第229章 红妆(1/2)

梅雨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还没个停的意思。整个白石镇都泡在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空气里,青石板路滑腻得能反出人影,墙角屋檐挂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一股子霉烂腐朽的气味挥之不去。

我撑着油纸伞,拎着半包刚买的桂花糕,缩着脖子快步往家走。天色昏沉,刚过申时,竟已暗得像入夜。巷子又深又长,两旁的旧宅木门紧闭,窗户后面黑洞洞的,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雨点敲打伞面的单调声响。

快到家门口时,一阵风卷着雨丝扑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极飘忽的声音,顺着风,钻进了我的耳朵。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是……唱戏声。

一个女旦的嗓音,尖细,婉转,拖着长长的、哀怨的尾调,在这寂静的雨巷里断断续续地飘荡。唱的什么词听不真切,但那调子古怪得很,不像是镇上戏班子常演的喜庆段子,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凄楚和……阴森。

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是从巷子最深处、那栋早已荒废多年的苏家老宅方向传来的。

苏家老宅?那可是镇上出了名的凶宅。几十年前,苏家一夜之间满门暴毙,死因不明,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住,荒废至今。平日里,连野猫野狗都绕着那里走。

这大雨天的,谁会在那鬼地方唱戏?

我心里发毛,紧了紧衣领,不敢再多听,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

家里,祖母正坐在堂屋的暖榻上打盹,手里还捏着一串磨得油亮的佛珠。我将桂花糕放在桌上,动静惊醒了她。

“回来啦?”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

“嗯,”我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婆,我刚才回来,好像听到苏家老宅那边……有人在唱戏?”

祖母的手猛地一僵,刚刚还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听见什么了?”

我把听到的那诡异的唱戏声描述了一遍。

祖母听完,嘴唇哆嗦着,手里的佛珠捏得咯咯作响。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力道大得惊人:“囡囡!记住!从今天起,天黑之后,绝对不许再出门!听到任何声音,看到任何东西,都别搭理!别好奇!尤其是……别靠近苏家老宅!”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让我心头的不安更重了。“阿婆,到底怎么回事?那宅子……”

“别问!”祖母厉声打断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阴戏’!是唱给……下面那些东西听的!活人听了,要倒大霉的!记住我的话!千万别犯忌讳!”

她不再多说,起身匆匆回了里屋,留下我一个人在堂屋里,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包裹。“阴戏”?唱给鬼听的戏?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第二天夜里,我又被那唱戏声惊醒了。

这一次,声音比昨晚清晰了许多。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完整的一折戏,那女旦的嗓音哀婉凄厉,如泣如诉,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伴随着唱腔,似乎还有隐约的锣鼓家伙点儿,敲打得人心慌意乱。

我蜷缩在被子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阻碍,直直钻进我的脑髓里。祖母的警告言犹在耳,我紧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一连几天,每到子时前后,那诡异的唱戏声便会准时响起,萦绕在苏家老宅周围,也折磨着我的神经。镇上开始流传起风言风语,都说苏家的冤魂回来了,要在宅子里唱满七七四十九天的“还魂戏”,戏唱完了,就要找替身。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镇民间蔓延。天黑之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直到那天,镇东头的泼皮王五出事了。

王五是个不信邪的浑人,喝了二两猫尿,跟人打赌,说要去苏家老宅探个究竟,扯下那装神弄鬼的戏子的行头。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他直挺挺地倒在老宅门口,身上不见半点伤痕,人却已经疯了。他目光呆滞,口水直流,只会反复模仿着那晚听到的戏腔,尖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唱到高亢处,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王五被家人抬回去后,没几天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凝固着一个极其怪异的、模仿旦角的神情。

这下,再没人敢质疑“阴戏”的存在和恐怖了。连平日里最大胆的几个后生,也彻底熄了好奇心。

可我却被卷入得更深。

一天午后,我去镇外河边洗衣,回来时天色尚早,便贪近路,走了经过苏家老宅后墙的那条偏僻小巷。老宅的后墙比前面更加破败,墙头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就在我低头快步走过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墙根下的杂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拨开杂草。

那是一只耳坠。

一只做工极其精美的点翠蝴蝶耳坠,蓝色的翠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金丝缠绕的蝶翼边缘,还缀着细小的米珠。

这样贵重的首饰,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那美丽的诱惑,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耳坠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耳边仿佛炸响了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戏腔女声,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我吓得差点把耳坠扔出去,那幻觉又瞬间消失了。耳坠静静躺在我手心,冰凉依旧。

我心有余悸,不敢再多看,慌忙将耳坠揣进怀里,像是揣了一块冰,快步离开了那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对劲了。

夜里,那唱戏声不再仅仅是从外面传来,有时,我会觉得那声音就在我的窗外,甚至……就在我的房间里。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精神恍惚,食欲不振。

更可怕的是,我偶尔会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戏服的红色身影,一闪而过。当我猛地转头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我对着镜子梳头,有时会觉得镜中的自己,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陌生的、僵硬的弧度,眼神也变得空洞麻木。

我变得害怕照镜子。

我把这些告诉祖母,她看着我日渐憔悴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恐,老泪纵横,只是反复念叨:“冤孽……冤孽啊……还是找上门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几道黄符,烧成灰混在水里让我喝下,又在我的枕头下塞了一把桃木小剑。但这一切,似乎都无济于事。

那红色的身影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看清她身上那件戏服的样式——是那种旧式旦角穿的、绣着繁复牡丹花纹的大红帔。她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一天夜里,我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然而,我清晰地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人。

冰冷的,带着陈旧脂粉香气的气息,拂在我的脸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那穿着大红戏服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将那张模糊的脸,凑到了我的面前。

极近的距离。

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苍白,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似乎在端详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冰冷,空洞,带着无尽的怨毒:

“还给我……”

“我的……蝴蝶……”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我发着高烧,胡言乱语。祖母守在我床边,眼睛红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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