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饥饿(2/2)
我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用一堆破麻袋盖住自己,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震耳欲聋。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子时到了。
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饿鬼的刮擦声或吞咽声。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缓慢,朝着我家的方向而来。
他们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然后是敲门声。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缓慢、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抗拒意味的叩击。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没有人开门。奶奶大概按照约定,假装不在,或者……她已经无力阻止。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最终停了下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村长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搜。把他找出来。”
我的血瞬间凉透了!他们知道我没被送走!他们要进来搜!
脚步声散开了,进入了院子。翻找声,推开房门的声音,不断传来。
越来越近!
我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抖得像筛糠。遮阳符紧贴着我的胸口,那刺鼻的草药味此刻闻起来却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地窖入口的石板,被挪动了!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
“下面有个地窖。”是二牛叔的声音。
“下去看看。”村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二牛叔的脚即将踏下地窖阶梯的瞬间——
“呜——哇——!”
一声极其凄厉、如同千百个饿鬼同时嚎哭的尖啸,猛地从村口老槐树的方向炸响!那声音穿透墙壁,直刺灵魂,带着无边的怨毒和饥饿!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和惊恐的声响!男人的呵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以及……那种熟悉的、“咕噜咕噜”的疯狂吞咽声和“咔嚓咔嚓”的啃噬声!
声音的来源,正是村口!
留在村口准备“仪式”的那些人,出事了!
地窖口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不好!它们等不及了!”二牛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快!去村口!”村长的声音也变了调。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朝着村口方向狂奔。
地窖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瘫软在麻袋堆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得救了吗?是因为遮阳符?还是因为……村口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我不敢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耳朵却竖得老高。
村口方向的混乱和惨叫声持续了没多久,就渐渐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咀嚼声。
成千上万道咀嚼声混合在一起,黏腻,密集,充满了满足和贪婪。仿佛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在村口疯狂地享用着一场……血肉盛宴。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恐怖的咀嚼声也渐渐消失了。
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饱嗝般的叹息。
天,快亮了吧?
我依旧不敢动,僵硬地蜷缩在地窖里,直到一丝微弱的曙光,从石板缝隙里透进来。
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地窖的石板,爬了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家里也空无一人。奶奶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踉跄着走出院子,走上村道。
眼前的景象,让我肝胆俱裂。
村子里,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大开,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过,但又不仅仅是洗劫。墙壁上,地面上,随处可见飞溅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污迹,以及一道道清晰的、带着粘液的拖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类似于胃酸和腐烂食物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酸臭气。
我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向村口。
老槐树下,那片每年泼洒米粥的空地上,景象更是如同地狱。
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粘稠的糊状物,里面混杂着破碎的布料、骨头渣子、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组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被染成了黑红色,枝叶枯萎凋零,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空地上,散落着几只被踩扁的、沾满污秽的“遮阳符”,和奶奶塞给我的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昨晚的“盛宴”现场。
村长,二牛叔,还有那些参与搜寻我的人……恐怕都……
我站在村口,看着这如同被抹布擦拭过的、死寂的村庄,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
“遮阳符”救了我。
但用全村人的命换来的生机,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离开了陈家坳,再也没有回去过。
许多年过去了,我在城市里扎根,结婚,生子。我努力想要忘记那段恐怖的经历,忘记那咀嚼声,忘记那无尽的饥饿。
但我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的儿子,今年六岁。他很乖,但有一个毛病让我寝食难安——
他总是在深夜,无意识地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
“咕噜……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
尤其是在饿极了的时候。
那声音,和我记忆深处,饿鬼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熟睡中天真无邪的脸,手心里,紧紧攥着当年奶奶给我的那个,早已失去效力、颜色褪尽的“遮阳符”。
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