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替声(2/2)

“他怎么样了?”

“他想听‘真声’,”村长的笔迹颤抖起来,“后来,他成了‘声源’。”

“声源?什么意思?傀戏到底需要什么?”我追问。

村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写道:“村子受诅咒了。祖上有人泄露了傀戏真谛——它不是演给人看的,是演给‘夺声者’看的。看久了,活人的声音、甚至听声音的能力,会被慢慢吸走,人变成活的哑巴、聋子。唯一的缓解办法,就是定期‘祭祀’,用‘新鲜的声音’暂时满足‘夺声者’,让它安静一阵。”

“新鲜的声音……”

“外乡人的声音最好。不熟悉,新鲜。”村长垂下头,“但只能缓解。我们离不开村子,出去会立刻彻底失声死掉。我们需要不断有新的‘声源’。你的同伴……他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他已经是‘祭品’了。”

我如坠冰窟:“你们杀了他?”

“不,”村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夺声者’自己会取走它需要的。我们只是……提供位置。今晚,最后一场傀戏,也是祭祀完成的时候。你最好立刻离开,趁它……还在消化的时候。”

我明白了。邀请我们来拍纪录片,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我们就是他们选中的“新鲜声音”。

我疯了一样跑回老屋,收拾最重要的设备和素材硬盘,我要逃出去,我要报警。

但村子仿佛活了过来。无论我走哪条路,最终都会绕回祠堂附近。那些沉默的村民,不知何时出现在巷道口、窗户后,默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麻木,也有贪婪。他们在防止我离开。

我被困住了。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祠堂方向传来动静。我知道,最后的“祭祀”要开始了。沈庆可能已经遇害,而我,可能是下一个“声源”。

绝望中,我躲进了我们最初发现那个缝嘴孩子的破屋。屋里似乎比之前更乱,那孩子不见了。我在一堆破烂后面蜷缩起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祈祷这一切是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耳边忽然听到一个极其熟悉、却绝不该在这里响起的声音:

“陈观……陈观……救我……”

是沈庆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很近。他还活着!他逃出来了?

“沈庆?是你吗?你在哪儿?”我激动地压低声音回应。

“我在……祠堂后面……水缸里……快……它要来了……”

我来不及多想,对同伴的担忧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我抓起短棍,冲出门,朝着祠堂后面摸去。

月光惨淡,祠堂后面堆着杂物,确实有几个巨大的水缸。我轻声呼唤:“沈庆?”

一个水缸的盖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连忙跑过去,用力掀开沉重的木盖。

水缸里是半缸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张脸——沈庆的脸。他双眼圆睁,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

“拉我上去……快……”

我伸出手去拉他。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他冰冷的手指时,月光偏移,照清了缸里的景象。

水里没有身体。

只有沈庆的头颅。脖颈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参差不齐。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的肉管,从断颈处伸出,连接在水缸底部。他的嘴巴开合,声音继续传出:

“快啊……陈观……拉我……”

那不是从喉咙发出的声音。声音的震动,来自那根微微颤动的肉管深处。

我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水缸里,沈庆的头颅依旧望着我,表情从急切,慢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僵硬的微笑。然后,他的嘴巴开始变化,扭曲,模仿着我刚才的尖叫,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更加尖锐、非人:

“啊——!!”

与此同时,祠堂方向,那三个戴着扭曲面具的傀戏演员,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那里。他们没有动,只是“望”着我。

而在他们身后,祠堂的阴影里,我看到了更多的轮廓。那些沉默的村民。还有那个缝嘴的孩子。他站在最前面,看着我,然后,慢慢地,用两只手,抓住了自己嘴巴上缝着的麻线,开始一根一根地,向外拉扯,血珠渗了出来。

他在笑。用眼睛在笑。

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傀戏”不是为了表演。是一种仪式,一种诱饵。“夺声者”不是抽象诅咒,它就是这村子里某种东西,靠吸食声音存在。村民是它的共生体,也是它的囚徒。他们需要不断用新鲜声音喂养它,同时,他们也获得了某种“模仿”的能力——模仿那些被夺走声音的外乡人,引诱下一个。

沈庆不是第一个。

那个音像收集员也不是。

现在,沈庆的声音被“用”了,他的头颅成了新的“声源”,用来诱捕我。

而我刚才的尖叫……

我捂住自己的喉咙,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发现,我想再次尖叫,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我的声音,正在被抽走。

那些傀戏演员,开始动了。以那种缓慢、僵硬、精准的姿势,向我“走”来。他们的面具,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村民们在阴影里,默默地看着。那个孩子,已经扯掉了嘴上所有的线,下巴血肉模糊。他张开了嘴,里面是漆黑的空洞。他朝着我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脚步声也轻得可怜。寂静如同实质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我能听到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声音,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是“沈庆”的声音,或者说,是那个用他的声音装置发出的声音,模仿着我的语调,无比亲切,无比恐怖,对着一片虚无的黑暗说:

“快来……这里有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