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骨称(2/2)

“你什么意思?”我又惊又怒。

“没什么意思。”老人收起骨秤和骨盒,语气放缓,却更显诡异,“沈师傅家学渊源,想必听说过‘公道秤’不止量物,也能量‘业’,量‘运’,量‘命数’吧?此秤名曰‘骨公道’,称的,就是这些无形之物。金珠是‘财帛’之标,黑石是‘灾厄’之标,那发丝……是‘寿元’之标。你既已校了前两者,感应了此秤之力,便已入了门。最后这‘寿元’之标若不校完,此秤会自行在你身上寻找‘参照’,慢慢称量你的一切……直到,找到它认为的‘公允’。”

我如遭雷击,祖父临终前模糊提起过的、一些关于古老邪秤的只言片语,猛地涌上心头。难道那些传说是真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声音发颤。

“一个想讨回‘公道’的人。”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有人欠了我的,我要一点不少地拿回来。沈师傅,你只是恰好有这手艺,又恰好……沾了这因果。”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三日后,子时,带上这杆秤,到城西老火葬场后墙外的乱葬岗。你会看到一座无碑的新坟。用这秤,称一称那坟里主人的‘债’,是否还清。若秤平了,你我两清。若不平……”

他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转身就走。

“我若不去呢?”我冲他背影喊道。

“你会去的。”老人头也不回,“除非,你想让这杆秤,日夜称量你至亲之人的‘分量’。”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巷口。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看向工具柜,那杆诡异的骨秤和骨盒,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我的工作台上!仿佛它自己长了脚!

我试着把它扔出去,锁起来,甚至想用斧头劈了它。但每一次,它都会诡异地重新出现在显眼的地方。夜里,那“不准……偿我公道……”的梦呓和骨秤摆动的幻象越来越频繁清晰。我甚至开始感觉,自己的体重似乎在发生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有时莫名沉重,有时又轻飘飘的,而镜中的自己,气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我知道,我被这邪门的秤缠上了。

第三天夜里,子时。我最终还是揣着那杆用厚布包裹的骨秤和骨盒,如同赴死般,来到了城西老火葬场后墙外。这里早已荒废,杂草丛生,乱坟累累,磷火飘忽。月色惨白,照得一切鬼气森森。

我很快找到了老人说的那座无碑新坟,土色尚新,没有祭品,孤零零地立在最边缘。

四周死寂,只有风声呜咽。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但我没有选择。我颤抖着解开布包,拿出骨秤和骨盒。

按照那老人的暗示,校准“寿元”之标,需要坟中人的“发肤骨血”之类为引?可我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手中的骨秤忽然自己动了一下!秤杆微微倾斜,秤砣滑动,指向那座无碑新坟!同时,那根灰白色的长发,在骨盒中无风自动,飘了起来,指向坟墓方向!

我头皮发麻,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难道……坟里的人,就是这根头发的主人?老人要我称的,是这坟中人的“剩余价值”?或者说……“欠债”?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坟前,试着将骨秤的秤钩,向着坟土虚虚一探。

就在秤钩即将触碰到坟土的瞬间,异变突生!

坟土“噗”地一声,猛地炸开一个小洞!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喷涌而出!紧接着,一只枯瘦、青黑、布满尸斑的手,猛地从坟中伸出,死死抓住了骨秤的秤钩!

“啊——!”我魂飞魄散,想甩脱,但那手力大无穷,冰冷彻骨,攥得秤钩吱嘎作响。

与此同时,骨秤剧烈震动起来!秤杆上那些古怪的符号次第亮起幽绿色的光!秤盘疯狂上下摆动,仿佛在称量什么极其沉重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一个嘶哑、破碎、充满无尽怨毒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炸响,与之前噩梦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世!安!老匹夫!夺我基业!占我妻女!还我命来!还我公道!”

是坟中尸体的声音!他在通过骨秤嘶吼!

我瞬间明白了!那瘦高老人,就是陈世安!他用这邪门的“骨公道”秤,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害死了坟中人,夺了人家产!现在还要用这秤来称量受害者是否“死透”,怨气是否平息,他自己的“债”是否算清!而我,成了他完成这邪恶仪式的工具!

随着那尸体的嘶吼和骨秤的疯狂摆动,我感觉到一股冰寒、污秽、充满死气的力量,正顺着秤杆疯狂涌入我的身体!它在抽走我的体温,我的力气,我的生机!这邪秤不仅在称量死者的“债”,还在以我这个活人为媒介,汲取力量!

我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中,祖父的话再次回响:“沈家的秤,只量天地良心!”

良心!对!这邪秤称量的是无形之物,它或许能感知“意念”!

我用尽最后力气,不再去想恐惧,不再去想那陈世安的阴谋和坟中尸体的怨毒,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祖父传下的那句话上,凝聚在“公道”二字的真正含义上——不偏不倚,无愧于心!

我对着那疯狂摆动的骨秤,对着那抓住秤钩的尸手,用尽生平力气,嘶声喊道:

“秤杆儿挑天下!良心做定盘!邪佞不压正!公道在人心!”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词,仿佛是血脉深处的本能。

就在我喊出最后一个字的刹那,那杆剧烈震动的骨秤,猛地一顿!

秤杆上幽绿的符号光芒大盛,然后骤然全部熄灭!

那只死死抓住秤钩的青黑尸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缩回坟中,坟土合拢,再无动静。

骨秤“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泽瞬间黯淡了许多,那股邪异的气场也消散大半,变成了一杆只是有些古怪的旧骨头物件。

我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冰冷,但那股被抽吸生机的感觉停止了。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不甘的惨叫,像是那个叫陈世安的老人发出的,随即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捡起那杆不再邪异的骨秤和骨盒,踉跄逃离了乱葬岗。

回去后,我大病一场,休养了足足一个月。病愈后,我将那杆“骨公道”秤和骨盒,用祖传的秘法,封存在一个灌了铅的铜匣里,深埋在铺子后院的老槐树下,再不留任何痕迹。

“权衡斋”照常开着,我还是做我的手工秤。只是从那以后,我对“公道”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有些秤,称的是斤两。有些秤,称的是人心。而最邪门的秤,往往藏在最堂皇的“公道”名目之下。

至于那个陈世安后来如何,我再未听闻。只是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当我调试一杆新秤的准星时,指尖偶尔会掠过一丝熟悉的、骨髓深处的冰冷。

那时我便会停下,静静等待那感觉过去。

我知道,有些“秤”,一旦举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它可能沉寂,但从未消失。

它在等待下一个手不稳、心不正的持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