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肉香(2/2)

夜半声响,佯装不知。

有人叩门,切勿应承。

肉香虽浓,绝非善飨。

速离此楼,切切切切。

最后三个“切”字,笔画凌厉,几乎要划破木板。

我浑身冰凉,差点瘫坐在地上。这更像是一条完整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守则”,比701那个女人说的更具体,更恐怖。尤其是最后两句——“肉香虽浓,绝非善飨。速离此楼,切切切切。”

肉香?什么肉香?我回想起偶尔在深夜,那剁砍声间歇或停止后,空气中似乎确实会飘来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香气,混在霉味里,腻得让人心里发慌。我以为是哪家偷偷在半夜煮宵夜,还曾纳闷过。

绝非善飨……速离……

一个清晰的念头砸进脑海:这地方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林涛。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接起,声音发颤:“喂,林涛?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地方太不对劲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林涛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男声:“您好,请问是机主的朋友或家人吗?这里是市公安局西区分局。我们发现了这部手机,机主目前联系不上。手机最后定位显示在永安居附近。请问您最后一次联系机主是什么时候?机主是否有什么异常?”

我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了。林涛……失踪了?在永安居附近?

我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的电话,也不知道警察后来又问了什么。我只记得那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林涛要回来了,他来找我,然后在永安居附近……失踪了?

恐慌彻底攫住了我。搬家!立刻!马上!

我哆嗦着开始疯狂收拾东西,衣服胡塞进箱子,日用品扫进袋子。什么押金,什么房租,都顾不上了。我只想立刻逃离这栋诡异的楼,越快越好!

收拾的过程里,我一直竖着耳朵,心惊胆战。好在是白天,楼里虽然安静,但还算正常。我的动静似乎没有引起邻居的注意——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

东西不多,很快就打包好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编织袋。我拖着它们,费力地打开门。

就在我踏出702房门,反手准备带上门的那一刻,对面701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蜡黄脸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看着她。她今天的气色似乎更差了,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过,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极其僵硬,嘴唇咧开,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但眼神却依旧浑浊而直勾勾的。

“要走了啊?”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尖细,慢悠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啊,是,临时有点事,不住了。”

“哦……”她拉长了声音,目光在我和行李之间转了转,“搬家是辛苦事。吃了饭再走吧?正好,我家炖了肉,可香了。都是老邻居了,也算一点……心意。”

她说“心意”两个字时,舌头似乎微微卷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头皮发麻,连忙拒绝:“不了不了,谢谢阿姨,我赶时间,真的不……”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转身进了屋,声音从里面传来:“等等啊,很快的,趁热吃才香。”

我僵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强烈的恐惧让我想立刻冲下楼,但双腿却像灌了铅。我想起木板上的警告:“肉香虽浓,绝非善飨。” 还有林涛的失踪……

几秒钟后,女人端着一个土褐色的大砂锅走了出来。砂锅看起来沉甸甸的,冒着腾腾热气。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香气瞬间弥漫在狭窄的楼道里。

那香气……极其浓郁,带着肉类的油润感和香料的味道,但底层却隐隐透出一股我从未闻过的、令人作呕的甜腻,仿佛是无数种肉香混合发酵后,又添加了过量的、劣质的调味剂。它钻入鼻腔,并不引发食欲,反而让我的胃部一阵阵抽搐。

女人把砂锅放在她家门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出来的小凳子上,掀开了锅盖。

更多的热气涌出,那诡异的香气更加扑鼻。锅里是浓稠的、酱褐色的汤汁,咕嘟着细小的油泡,里面堆满了炖得酥烂的、深色的肉块,还有一些胡萝卜、土豆等配菜,都浸透了油亮的汤汁。

“来,尝尝,可烂糊了。”女人拿起锅边放着的一个长柄汤勺,伸进锅里搅拌了一下,舀起一勺混合着汤汁和肉块的混合物,递向我。她的笑容更大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在腾腾热气后面,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热切光芒。

“吃啊,别客气。这肉……难得。”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催促。

我死死盯着那勺递到眼前的肉,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窒息。我想移开目光,但某种不祥的预感却死死抓住了我的眼球。

就在那勺汤汁肉块微微晃动,勺边碰开表面一层油膜的时候——

汤汁里,一块被炖煮得表皮收缩、颜色深褐的肉块翻动了一下,露出了朝向锅底的一面。

那上面,似乎有一小块皮肤组织,没有被完全煮烂。皮肤上,有一个清晰的、深蓝色的图案。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图案……是一只简单的、线条勾勒的飞鸟。

林涛的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亲手设计的飞鸟纹身。他说那是自由的意思。

我的视线僵直地、一点点上移,看向那从浓稠酱汁中随着搅拌,缓缓浮沉起来的东西。

半截手指。

人类的食指。煮得皮肉分离,指甲脱落,但指节的形状还在。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同样被炖煮成灰白色的骨骼和肌腱。

而那半截手指靠近指尖的侧面,一块尚未完全脱落的皮肤上,刺着的,正是一只深蓝色的、展翅的飞鸟。

纹身和我失踪的男友,一模一样。

时间、声音、色彩、气味……一切都在瞬间剥离、粉碎。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有那半截在酱褐色汤汁中沉浮的、带着飞鸟纹身的手指,无限放大,烙进我视网膜的最深处,带着滚烫的、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

女人咧到耳根的笑容凝固在蒸腾的热气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手里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汤汁几乎要滴到我的鞋上。

“吃啊,”她轻声细语,每个字都像冰冷的蚯蚓钻进我的耳朵,“都是……老邻居的……心意。”

“啊——!!!!!”

一声非人的、彻底撕裂的尖叫,终于冲破了被恐惧冻结的喉咙,从我胸腔里迸发出来。我猛地甩开手中拖着的行李箱拉杆,巨大的力量让行李箱“哐当”一声砸在楼道墙壁上。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朝楼梯口疯狂冲去!

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只有那个女人依旧轻柔的、带着惋惜的叹息声,混合着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浓郁的肉香,慢悠悠地飘荡在死寂的、昏暗的楼道里。

“可惜了……多好的肉啊……”

我连滚爬下七层楼梯,肺叶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冲出单元门,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我瘫倒在路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衣服。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那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恶寒,和鼻腔里萦绕不散的、那锅炖肉诡异而恐怖的香气。

我抬起头,望向那栋在阳光下依然显得陈旧、沉闷的永安居三单元。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窗帘低垂,像一只只沉默的、蜡黄的眼。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声音,有些气味,有些画面,将永远刻在我的梦魇深处,再也无法摆脱。

而林涛……我捂住嘴,剧烈的干呕起来,泪水混合着冷汗,模糊了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