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外婆的规则(2/2)
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好奇心攫住了我。我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
我走出卧室,穿过黑暗的堂屋。手机光柱摇晃着,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两侧是无尽的、蠕动的黑暗。檀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更清晰了。楼梯就在前方,通往二楼的卧室,也通往那个隐藏在楼梯尽头的、上了锁的阁楼入口。
我本该回卧室,紧紧关上门,等待雷雨过去,等待天亮。
但我没有。
我踏上了楼梯。老旧的本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每一声都让我头皮发麻。手电光向上照去,楼梯拐角处一片空洞的黑暗。我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耳膜里充斥着雷声、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终于,我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低矮的、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的,正是那把样式古旧的黄铜锁。
此刻,锁是锁着的。
但门缝底下,似乎有光。
非常非常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光,更像是……烛火?或者香火?摇曳不定,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黑暗的地板上投下一线极其诡异的、跳动的昏黄。
阁楼里有人?点着蜡烛?还是……那上百个牌位前的长明灯?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冻结了。可我的目光,却被门边不远处,东墙上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镜子。
椭圆形的,木框雕着简单的纹路,但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使得镜面本身也显得雾蒙蒙的。它就挂在正对着阁楼门的东墙上,不高,大概齐胸的位置。镜子里,映出我此刻的样子——惨白的手机光从下巴往上照,显得我的脸扭曲而不真实,眼睛因为恐惧瞪得很大,头发凌乱,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像个惶惑的幽灵。
这就是外婆说的那面镜子?每日香火供奉的镜子?
为什么不能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带着雷雨夜的寒意和门缝底下的幽光,变得无比尖锐。
就在这时,又一道格外刺眼、持续时间也格外长的闪电划过夜空。
“唰——!”
青白色的强光瞬间淹没了走廊,也毫无保留地灌入了那面雾蒙蒙的镜子。
镜面仿佛被这强光穿透了,灰尘也无法完全阻挡。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清晰地,看到了镜子里的映象。
还是我的身形,我的睡衣,我举着手机的手。
但那张脸……
那张脸,不是我!
镜子里的人,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却带着一点诡异的、仿佛用劣质胭脂涂抹过的暗红。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我绝不可能梳的、老式的发髻。而她的表情……
她在笑。
不是我的惊恐,不是我的惶惑。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容,带着一种旧式女子的温婉,嘴角微微上扬,眼尾有着细细的纹路。但这温婉,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无比阴森、诡异、扭曲!
这笑容……我见过!
在外婆那本珍藏在箱子底的老相册里,有一张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外婆,大概十八九岁,穿着斜襟上衣,梳着辫子,站在老宅门口,就是这样笑的!温婉,羞涩,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可现在,这笑容出现在镜子里“我”的脸上!
“轰隆——!!!”
炸雷几乎贴着屋顶滚过,震耳欲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想移开视线,想尖叫,想逃跑,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地、被动地看着镜子。
然后,我看到,镜子里的那个“我”,那个顶着外婆年轻笑容的“我”,眼珠极其缓慢地、向左转动了一下。
她在看我的左边?还是……在看我的身后?
不对……
她的脖颈,开始以一种非常人的、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向右转动。
她要转过头来!
不是看向旁边,是要完全转过头,用那张带着外婆笑容的脸,面对面地……“看”我!
“呃……嗬……”
极度恐惧之下,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我想闭眼,眼皮却像被焊住了。手机从麻痹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光柱歪斜,照亮了一小片布满灰尘的地板。
就在手机光线晃开的刹那,在镜子中那个“我”即将完全转过头的瞬间,我的眼角余光,因为手机光线的偏移,猛地瞥见了镜子里映出的、我身后的景象!
我的身后,是那扇通往阁楼的、低矮的木门。
门缝底下,依旧透出那线摇曳的、幽暗的光。
而此刻,在镜子的反射里,我“看”到,那扇门……竟然无声地、缓缓地,向里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不是预想中的黑暗。
是光。更多摇曳的、昏黄的、类似烛火或油灯的光。
借着那光,能看到阁楼里面,空间似乎不大,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地……摆满了牌位!
深色的木料,灵牌的形状,上面似乎都有字,但在晃动的光影和距离下模糊不清。它们安静地矗立着,像一片沉默的、死寂的森林。
而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
就在门向内打开,光线涌出的那一刻,
那上百个密密麻麻的牌位,
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大的手同时拨动,
齐刷刷地,
缓慢地,
转向了我所在的门口方向!
每一个牌位的正面,都“望”向了我。
镜子里,是那个即将完全转过头的、带着外婆诡异笑容的“我”。
镜子里映出的身后,是阁楼门内,那上百个无声“凝视”着我的牌位。
现实与镜像,过去与现在,生者与死者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搅碎、混合成一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终极恐惧,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啊——!!!!”
这一次,尖叫终于冲破了被恐惧冻结的喉咙,凄厉得不似人声,瞬间被淹没在狂暴的雷雨喧嚣里。
我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镜中那张完全转过来的、带着温婉笑容的、属于外婆年轻时代的脸,以及那上百个牌位沉默的、集体的“注视”。
冰冷坚硬的地板迎面而来。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听到,阁楼的门,彻底打开了。
吱呀——
悠长,嘶哑。
像一声来自岁月深处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