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扎阴宅(2/2)

我看着他那势在必得的眼神,又想起爷爷临终的恐惧和嘱托。我该怎么办?拒绝?我和重病在床的奶奶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答应?那禁忌……

“我不是逼你。”表哥放缓了点语气,但眼神更锐利,“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材料我都订好了,明天就送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识时务点,小峰。三爷爷就是太固执。”

他走了,留下我站在满是纸扎的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接下来的两天,我寝食难安。奶奶躺在病床上咳嗽,问我爷爷的事,我支支吾吾。看着奶奶枯瘦的脸,想着表哥的威胁,再想想爷爷烧掉的半张“房契”和那未尽的警告……一种巨大的、无力挣脱的恐惧包裹了我。

第三天一早,表哥雇的卡车真的送来了大批材料。上好的青竹篾,成捆的、颜色沉静的青灰色和暗红色特种纸(不是平常扎纸用的鲜艳彩纸),甚至还有小袋的、据说用来调出砖瓦和木纹颜色的矿物颜料。这些东西堆在杂物房门口,像一座沉默的、等着吞噬什么的山。

表哥没来,派了个手下盯着。那人就蹲在院子门口抽烟,不说话,但意思明白。

我知道,没退路了。

我走进爷爷的工作间,看着墙上挂着的、爷爷用了大半辈子的各式工具,仿佛能看见他佝偻着背在这里忙碌的身影。我拿起他那把磨得发亮的篾刀,刀柄上还有他常年握持留下的油渍。

“爷……对不起……”我对着空气喃喃道,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一旦开始,就真的踏上了一条爷爷宁死也不愿走的路。

扎阴宅,比我想象的更难,更耗心神。不仅仅是因为规模大,结构复杂,更因为有一种无形的、令人极其不适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制作过程中。

按照图纸,我得先搭出整个四合院的骨架。青竹篾需要烘烤弯折,固定成梁柱、檩条、门窗的轮廓。往常做这些,虽然累,但心是静的。可这次,每当我在昏暗的杂物房里(表哥不许我在露天做,说不庄重)摆弄那些竹篾时,总觉得背后有视线盯着,冷飕飕的。有时候,分明没有风,刚固定好的某段屋架会突然轻微地“嘎吱”响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它一下,或者……试了试它的牢固程度。

用的纸也邪性。那青灰色的纸,质地厚实坚韧,模拟砖墙;暗红色的纸,纹理模仿木材。但它们都透着一股子阴凉,摸久了,指尖都发僵。调颜料时,那股矿物味混杂着纸张和糨糊的气息,闻多了让人头晕恶心,心慌意乱。

最诡异的是糊纸的过程。给骨架上糊纸,就像给骷髅贴皮。当我将大张的青灰色纸覆盖上“外墙”,用糨糊粘牢时,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逐渐成型的墙壁,竟然真的隐隐散发出一种老宅旧墙的、潮湿阴森的气息,仿佛这纸糊的框架,正在从看不见的地方汲取着什么,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我不敢细想,只能硬着头皮,像完成一项酷刑,每天从天亮做到深夜。表哥偶尔会来看一眼进度,眼神里透着满意,但从不靠近细看,也不多待,仿佛这宅子本身也让他有些不适。

杂物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完成的部件越多,那种被“填充”的感觉就越明显。空荡的房间里,有时候我会产生幻听,好像哪里传来极轻微的、像是很多人压低嗓子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像是旧木头 house 在夜里自然的呻吟,但当我停下手里活计仔细去听,又只有一片死寂,和我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半个月后,宅子的主体结构终于完成了。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雏形立在杂物房中央,虽未上色细描,但那股森然、规整、带着明确空间指向性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它不再是一堆材料和半成品,而是一个“存在”,一个等待着被“激活”的、缩小的、沉默的凶宅。

我精疲力尽,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变得很小,被困在这纸扎的四合院里,无数的房间,回廊,怎么跑也跑不出去,每个门窗后面,都贴着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在窥视。爷爷在很远的地方喊我,声音凄厉,让我快跑,可我动弹不得。

惊醒时,浑身冷汗。窗外天色漆黑,正是子夜前后。

就在我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时,我忽然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听。

是真的声音。

从隔壁杂物房——也就是停放着那座完工纸扎阴宅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是喧闹的人声。

很多很多人,在说话,在笑,在走动,杯盘碰撞,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像是老旧唱片机放出来的咿呀戏曲声。

热闹非凡。就像……就像一场正在进行的、规模不小的寿宴!

可我清清楚楚,那房间里,只有一座冰冷的、纸扎的宅子,和一些散落的工具材料!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爷爷的警告,那些制作过程中的异样,所有的不安瞬间汇聚成滔天的恐惧。

我想逃,想立刻冲出这老屋,永远不回来。

但我的腿却像有自己的意识,颤抖着,挪向了那扇通往杂物房的、虚掩的破木门。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劝酒声,恭贺声,小孩的跑动嬉笑声,甚至能分辨出几个不同的、苍老或尖利的嗓音。热闹得诡异,热闹得让人头皮炸裂。

我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门板上一条宽大的裂缝,朝里面望去。

杂物房里没有开灯。

但此刻,里面却有光。

一种朦胧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透出来的、惨白中泛着青绿的光,幽幽地充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中央那座纸扎的四合院。

而此刻,那座原本应该空无一物、死气沉沉的纸扎宅院,活了。

我看到那缩小了无数倍的天井里,影影绰绰,挤满了“人”。都是纸人!但不是我扎的那种粗糙童男童女,而是衣着样式各异、有老有少、五官模糊却似乎在动的纸人!它们或站或坐,或举杯,或交谈,来来往往,穿梭在纸扎的回廊和房舍间。那喧闹的人声,正是从它们那里发出来的!

纸做的桌椅上,摆着纸做的杯盘碗盏,里面似乎还有纸做的“菜肴”。

而在正对天井的、纸扎的主屋堂前,摆着一把披着红纸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它比院子里其他纸人要“精致”许多,穿着黑色的纸寿衣,头上戴着纸糊的瓜皮小帽,脸上用粗糙的笔触画出了五官,两颊甚至涂了圆圆的、鲜红似血的腮红。

那是……我大姑夫?依照模糊的眉眼和那身寿衣,我认出,就是刚去世不久的大姑夫的样子!

它,或者说“他”,端坐在主位,一动不动,接受着院子里那些纸人的“朝拜”和“贺寿”。一张纸糊的、惨白扭曲的脸上,那双用墨点点出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的血液几乎冻结,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就在这时——

主位上,那个“大姑夫”纸人,那颗用纸浆糊成的、略显扁平的脑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我所在的门缝方向。

它脸上那用劣质颜料画出的、僵硬上扬的嘴角,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着,向上拉出了一个更大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惊悚诡异的“笑容”!

然后,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两片粗糙砂纸在摩擦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穿透那虚幻的喧闹人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恶意和不容抗拒的召唤:

“孙儿……”

“就差你了。”

我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那张在惨白幽光下、带着诡异笑容的纸人面孔,以及满院子骤然停止一切动作、齐刷刷“望”向我的、密密麻麻的纸人身影。

冰冷的、纸质的死寂,瞬间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