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祖画像(2/2)
瞎眼老人接过钱袋,掂了掂,揣进怀里,没说什么。他拄着拐杖,摸索着向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侧过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双眼灰白的脸,朝着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怜悯、嘲弄和某种深谙世情的诡异表情。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气声般的音量,嘶嘶地说:
“像……真像啊……”
“你太爷爷……当年画自己个儿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岁数……”
“债……总是要还的……一笔一画……都记着呢……”
说完,他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像是咳痰又像是低笑的咕噜声,拄着拐杖,笃笃地敲击着青砖地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厢房,融入外面沉沉的暮色之中。
我瘫在太师椅上,冷汗已经浸透了那身崭新的靛蓝土布衣裳,冰冷地贴在身上。老人最后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下下钉进我的耳膜,钉进我的脑子。
像?像谁?太爷爷?
债?什么债?画债?命债?
爷爷和爹已经小心翼翼地用紫绸布将画轴卷起,捆好,两人脸色都异常凝重,甚至有些发青,谁也没看我,仿佛我刚完成了一个极其危险、令人避之不及的仪式。
“回去歇着,明天一早,祠堂。”爹闷声说了一句,抱着那卷紫绸包裹的画轴,和爷爷一起匆匆离开了西厢房,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和死寂里。
那晚,我彻夜未眠。太爷爷的私章,瞎眼老人的话,还有那幅被匆匆罩起、仿佛藏着莫大恐怖的画像,在我脑子里翻腾不休。祖训、禁忌、家族秘密……这些以前觉得陈旧可笑的东西,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冰冷粘腻的恐惧阴影。
我想起了爹醉酒后的眼泪和胡话,想起了爷爷提起太爷爷时闪烁的眼神,想起了那口沉放历代被焚画像纸灰的后山老井,井口幽深,常年缭绕着寒气。
那幅画里,到底画了什么?为什么不能看?为什么必须烧掉?太爷爷的画到底去了哪里?那个瞎眼老人,又是谁?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合眼,却立刻坠入噩梦。梦里,我站在祠堂天井,火光冲天,那幅紫绸包裹的画在火中扭曲,绸布烧毁,露出下面的画像——画上的人穿着和我一样的靛蓝衣裳,但那脸……那脸在笑,笑容和太爷爷遗传说中那“古怪的笑意”一模一样!而画像的角落,太爷爷的私章鲜红欲滴,慢慢晕开,变成两行血泪,从画中人的眼角淌下来……
我被自己的惊叫吓醒,冷汗淋漓。
天色已经泛青。祠堂焚画的时辰到了。
我浑浑噩噩地被爹娘带到祠堂。天空阴沉,飘着冰冷的秋雨丝。祠堂天井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族里的长辈,脸色肃穆,甚至带着点畏缩。正中青石板上,架起了一个小小的、松木搭成的柴堆。爷爷双手捧着那个紫绸包裹的画轴,站在柴堆前,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仪式很简单,或者说,很仓促。族长念了几句含糊其辞的祭词,大概是祈求祖先保佑,化解灾厄之类。然后,爷爷颤抖着手,将画轴放在了松柴顶端。
火把递了过来。
就在爷爷手中的火把即将触碰到松柴的前一秒——
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猛烈的穿堂风,不知从祠堂哪个角落卷起,“呼”地一声刮过天井!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柴堆晃动,更吹动了那紫绸包裹的画轴!
包裹画轴的绸布,原本系得不算紧,被这狂风一吹,系带松脱,绸布的一角猛地被掀开、卷起!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尽管风雨晦暗,尽管距离好几步远——
我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幅画像!
画中人,穿着与我身上一模一样的靛蓝色土布新衣,坐在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背景是模糊的、似曾相识的屋宇轮廓。
而那面容……
那不是我的脸!
至少,不完全是!
画上的脸,比我更瘦削,颧骨更高,眉宇间有一种我绝没有的、属于旧式文人的沉郁和暮气。但眉眼轮廓,确与我有六七分相似。更恐怖的是画中人的神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仿佛看透一切又蕴含无尽深意的笑意。
和传说中太爷爷临终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而最让我血液冻结、呼吸停止的是——
就在我瞥见画像全貌、与画中那双用细笔勾勒、似乎带着某种活物的幽光的眼睛对上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画中人左侧的眼角下方,那用极淡赭石色渲染的阴影边缘,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点极其微小、却鲜艳刺目的……
鲜红色。
像一滴刚刚沁出的、饱满的——
血泪。
“不——!”
我的惊叫和爷爷惊恐的吼声同时响起。
爷爷手一抖,火把猛地杵进了松柴里。
“轰!”
浸了松油的木柴瞬间爆燃,赤黄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上紫绸和画轴!
火焰升腾,热气扑面。在跳动的火光中,我看到那幅诡异的画像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画中人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一丝血色的痕迹也被吞没。
整个过程很快,只有短短十几秒。
火熄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冒着青烟。雨丝落下,打在灰烬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祠堂天井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面色惨白,望着那堆灰烬,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疏离,仿佛我身上已经沾染了某种不祥。
爹踉跄着上前,用一个准备好的陶坛,小心地将所有灰烬扫进去,封好坛口。他的手一直在抖。
仪式……结束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那幅画像最后一眼的景象——那张混合着我和太爷爷特征的脸,那诡异的笑容,尤其是眼角渗出的血泪——像最深刻的烙印,死死钉在我的视网膜上,钉在我的灵魂里。
祖训执行了,画像烧了。
可为什么,我丝毫没有感到“保平安”的轻松?
我只感到一股更深沉、更粘稠、更无处可逃的寒意,从脚下的青石板,从四周阴森的祠堂墙壁,从每一个族人避之不及的眼神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我,勒紧我的喉咙。
债……总是要还的……
一笔一画……都记着呢……
瞎眼老人的话,如同诅咒,再次在耳边幽幽响起。
我看着爹抱着那个装着画像灰烬的陶坛,在爷爷和几位族老的陪同下,神情肃穆地、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后山老井的侧门。
那口井,已经吞没了多少这样的灰烬?
而我的“债”,我的“画像”,真的随着这把火,烧掉了吗?
还是说,有些东西,一旦被“画”了出来,就再也无法抹去,注定要一代一代,在这看似被遵守的祖训之下,悄无声息地传递、偿还?
秋风卷着冷雨,扑打在我脸上。我穿着那身浆硬的新衣,站在祠堂空旷阴冷的天井中央,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我二十岁的人生,仿佛从今天起,才真正开始踏入一片早已为我准备好的、浓黑如墨的阴影之中。而这阴影的源头,就来自百年前,那个为自己画下最后一幅像、然后人和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太爷爷。
我的画像烧了。
可我觉得,画上的那个人,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