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公平秤(1/2)

我家世代经营当铺,库房有杆祖传的戥子秤,专秤死当。

规矩是:秤金不过夜,秤银不过午,秤玉不过三,秤字画……永不沾。

那晚我值夜,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硬要当幅古画。

拗不过他,我鬼使神差用了那杆秤。

秤杆纹丝不动,男人却咧嘴笑了:“公平。画归你,命归我。”

翌日,我发现秤盘里,多了一枚与我生辰八字完全吻合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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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遥城的石板路,被几百年的雨水和鞋底磨得油光水亮,两侧的铺面挤挤挨挨,飞檐勾着飞檐。我们“恒昌典”的招牌黑底金字,悬在街角,不算最大,却有种沉甸甸的老旧底气。这份底气,一半来自传了六代的门面,另一半,来自后头库房里那杆从不轻易示人的“公平秤”。

说是秤,其实更像件法器。乌木秤杆,摩挲得温润如玉,透出暗沉的光泽,上面镶嵌着银色星点,排列古怪,不像寻常的秤星。黄铜秤盘不大,边缘錾着云雷纹,盘心总是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据我太爷爷那辈传下的说法,这秤是祖上一位机缘巧合救过的游方道士所赠,专为“秤”那些成了死当、断了尘缘、又可能沾着些不干不净东西的物件。

规矩也是那时立下的,刻在库房那面青砖墙上,字迹被岁月和香火熏得模糊,但每个恒昌典的伙计,从学徒起就得背得滚瓜烂熟:

「戥秤规例:

秤金不过夜——金性肃杀,过夜易招阴争。

秤银不过午——银气浮游,午后阳气渐衰,恐压不住。

秤玉不过三——玉通灵性,反复掂量,惊了玉魄,反噬主家。

至若字画古籍,魂灵寄焉,戥秤万万不可沾,沾则必生祸殃,切记!切记!」

我爹,现在的陈掌柜,守着这些规矩像守着自己的命。金器收进来,必在日落前上秤入账;银锭再急,也得赶在午时三刻前处置妥当;玉件最多称三次,多一下都不行。至于字画?库房最里间有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收了字画死当,就直接锁进去,贴上封条,待到年关,请城外白云观的道长来做法事,一并焚化,灰烬撒入汾河,算是“送神”。

我从小在典当行里摸爬长大,见多了奇奇怪怪的当品,听多了荒诞不经的故事。对这些规矩,信一半,疑一半。觉得多是老一辈人谨慎过头,自己吓自己。那杆“公平秤”,我也偷偷摸过几次,除了入手冰凉沁骨,比寻常戥子沉些,也没觉出什么神异。

变故发生在我二十岁生辰后不久。那段时间,爹感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吃了好几剂药也不见好。娘逼他在家歇着,铺子里一应事务,暂时由我这个少掌柜和几位老伙计支应。

那天恰逢十五,月亮圆得瘆人,银白的光铺满街道,反而衬得屋里灯下更显昏暗。铺子里只剩我和守夜的老耿头。子时刚过,街上早已杳无人迹,只有打更人懒洋洋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我正核对一天的流水账,眼皮发沉。忽然,厚重的门板被不紧不慢地叩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耿头嘟囔一句:“这么晚了,谁啊?”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闩刚落下,门便被一股不大的力道从外推开。一个人影侧身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子深秋夜里的寒气和……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土腥味。

来人个头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压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薄唇。他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的物件。

“典当。”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枯木。

老耿头皱了皱眉:“客官,夜深了,本号打烊了,请明早……”

“急用。”斗笠客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他将手里的布包往高高的柜台上一放,“死当。”

老耿头回头看我。我放下账本,走到柜台后。深夜来当,又是死当,通常不是急等钱用,就是东西来路不正。我打量着他,那斗笠边缘滴水不沾,外面并未下雨,哪来的湿气?

“按规矩,得先验货。”我公事公办地说。

斗笠客没说话,只是伸出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指,慢慢解开了布包。

布包褪去,里面是一卷画轴。画轴两头是普通的白玉轴头,颜色温润,但轴身裹着的锦缎却异常陈旧,颜色褪成一种暗淡的赭石色,边角磨损得厉害。

我心头一跳。字画。

老耿头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眼神示意墙上的规矩。

我定了定神,对斗笠客道:“客官,敝号有规矩,字画古籍类死当,不收现银,只入库封存,年终处理。您若急用钱,不妨去别家问问。”

“只此一家。”斗笠客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股寒意,“此画,只你们恒昌典的‘公平秤’称得。按死当规矩,秤过付银,两不相欠。”

他知道“公平秤”!我后背蓦地泛起一层凉意。这东西,就连铺子里一些资历浅的伙计都不甚清楚。

“客官说笑了,”我强笑道,“字画如何能用秤称?敝号确有杆祖传戥秤,但那是对付金玉俗物的,字画灵性之物,万万不可亵渎。这是祖训。”

“祖训?”斗笠客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冷,“规矩是死的。陈掌柜病着吧?年轻人,不妨变通一下。此画价值连城,你秤了,按金价十倍予我,解我燃眉之急,你也为柜上立一大功。岂不两全?”

十倍金价?我心跳漏了一拍。若真是名画,这买卖赚大了。爹的病正需用好药……一个危险的念头悄然滋生:就用一下秤,只是称一下重量,付了钱,画入库封存,等到年关照样烧掉,能出什么事?祖训也许真是太过拘泥了……

老耿头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额头都冒了汗。

我内心挣扎得厉害。目光掠过那卷古旧的画轴,又想起爹咳嗽时佝偻的背影和娘忧心忡忡的脸。贪念和侥幸心理像藤蔓一样缠住了理智。

“容我……再看看画。”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斗笠客将画轴往前推了推。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缓缓将画轴展开一小截。

露出的是一角绢本,颜色暗黄,质地看起来非常古老。画的是山水一角,墨色极淡,笔意萧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寒寂灭之感。只看这一角,便知绝非俗笔,年代可能极其久远。画心处似乎有题跋和印章,但卷着的部分看不清。

价值连城……或许是真的。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抬头看看斗笠客,他依旧低垂着头,帽檐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如何?”他问。

我一咬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推着,做出了那个后来让我追悔莫及的决定:“……好,我秤。但只按金价折算,十倍之说,再无提起。”

斗笠客的下巴似乎动了动,像是笑了:“可。公平。”

我让老耿头去后面库房取秤。老耿头脚步迟疑,看我眼神决绝,只得叹口气,颤巍巍地去了。不一会儿,他双手捧着那杆乌木戥秤出来,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戥秤放在柜台上,黄铜秤盘在油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我将那卷起的画轴,轻轻放入秤盘之中。

奇异的是,画轴入盘,竟悄无声息,连一丝该有的重量感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拈起那冰凉的乌木秤杆,手指微微发抖,将秤砣的丝线小心地悬在秤杆起始的银色星点上。

然后,我慢慢移动秤砣。

按照常理,无论多重多轻的物体,秤砣移动,秤杆总会有些微的倾斜。

可眼前这杆“公平秤”,纹丝不动。

秤杆保持着绝对的水平,稳如磐石。秤盘里的画轴,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又仿佛重若千钧,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秤砣悬在那里,像个毫无意义的装饰。

我额头渗出冷汗,又尝试了几次,甚至换了几个不同的星点位置。

不动。就是不动。

这违背了我所知的一切物理常识。这画轴……没有“重量”?

我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斗笠客。

只见他缓缓抬起了头。

斗笠檐下,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平凡、没有任何特点的脸,肤色苍白,五官平淡,唯有那双眼睛……

没有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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