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二楼的声音(2/2)

没有灯光,没有父母即时的阻拦,只有风雨作为背景音。一个疯狂又坚定的念头攫住了他——他必须知道上面有什么。必须给那些夜晚的弹珠声,给父母的讳莫如深,给那些混乱的梦境,一个交代。

他迈开脚步,走向楼梯口。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壁和楼梯上,扭曲、拉长,像一个鬼鬼祟祟的同谋。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里被放大得惊心。

一步,两步……他走得很慢,刻意放轻脚步,耳朵却竖起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响。除了风雨,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没有。那股常年盘踞在楼梯口的阴冷气息,似乎更浓了,顺着裤腿往上爬。

楼梯并不长,只有十几级。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二楼昏暗的走廊入口时,蜡烛的火苗猛地向一侧偏倒,几乎熄灭,又顽强地立直。走廊很短,两边各有两扇紧闭的房门,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潮湿纸张和冰冷金属的气息。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近乎荒诞。这就是父母口中“死过人”、“不干净”的地方?

陈默举高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前方一小片黑暗。他犹豫着,该推开哪一扇门。就在这犹豫的刹那——

“哒。”

声音就从前面左侧那扇门后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陈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哒…哒…”

又是两下。和以往无数次在楼下听到的一模一样,清脆,规律,带着孩童游戏般的节奏。

但这次,声音近在咫尺。没有楼板的隔阂,无比真实。

恐惧像冰水兜头淋下,但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自毁的好奇心,却推着他的脚,朝那扇门挪去。手心里全是冷汗,烛台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上面落着厚厚的灰。他轻轻用力,门轴发出干涩绵长的“嘎吱——”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令人牙酸。

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烛光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同样是积着厚灰的木地板。

陈默将眼睛凑近门缝。

房间不大,像是一间废弃的儿童房。墙角堆着一些蒙尘的杂物,断腿的椅子,瘪了的皮球。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正对门的那面墙边……

烛光摇曳着,努力将光晕投向那里。

他看见了。

一个影子。

瘦瘦小小,蜷缩着蹲在墙角,背对着门口。看身形,像个四五岁的孩子。它低着脑袋,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地面,右手在地上摸索、弹动着什么。

“哒。”

一颗圆圆的、反射着微弱烛光的小东西,从它手边弹出,撞在对面的墙根,又轻轻反弹回来,滚落在地。

玻璃珠。

陈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成冰。他像一尊石像,僵在门口,只有瞳孔在疯狂震动。

那小小的影子似乎玩得很投入,一颗,又一颗,不厌其烦地将玻璃珠弹出,听着它们撞墙、落地的清脆声响,周而复始。它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

然后,就在陈默以为自己会这样僵直到天荒地老,或者烛火熄灭时——

那蹲着的影子,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它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光,和那道无法掩饰的、惊骇欲绝的视线。

它那只弹珠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落下来。

然后,它开始转身。

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非孩童的、近乎僵硬的姿态,肩膀,脊背,一点一点地扭过来。

烛光终于能够照到它的侧脸,然后,是正脸。

陈默的视野里,那张脸逐渐清晰。

死白。是一种毫无生命气息的、像是泡胀后又阴干的纸张那样的死白。皮肤浮肿,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水津津的光泽。五官……

陈默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一股酸液冲上喉头。

那五官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和他自己,有着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就像是他褪色、肿胀、年幼版的倒影!

但那绝不是活人的脸。那双眼睛尤其可怖,眼眶很大,眼珠却异常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空洞地“望”向门口的方向,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精准地锁定了他。

它看到了他。

那张浮肿死白的脸上,嘴角的肌肉,开始向上拉扯。脸颊的皮肤因为浮肿,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吃力、扭曲。

它咧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房间里只有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和他自己心脏狂擂的巨响。

但陈默看得清清楚楚。那口型,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分明是:

“哥——哥——”

嘴唇继续蠕动着,形成一个更加清晰的、带着诡异欢欣的弧度:

“你——终——于——来——找——我——玩——啦——”

烛火在这一刻骤然猛烈摇晃,倏地熄灭。

浓稠如墨的黑暗,带着陈年灰尘和冰冷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只有那没有声音的、口型清晰的呼唤,和那张与自己酷似的、死白浮肿的孩童笑脸,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了他彻底空白、然后被无边恐惧炸碎的视网膜与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