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他为活人做喜丧(一)(2/2)

“奶奶不要!”我魂飞魄散,猛地往前一扑。

可是晚了。

一道冰冷的、属于铁器的寒光在她唇边一闪即逝。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被液体堵塞的怪响,鲜红的血,不是一点一点,而是猛地从她嘴里喷涌出来,溅在她胸前金灿灿的仙鹤上,迅速泅开,那大红寿衣遇血,颜色变得暗沉粘腻,绣着的金色纹路像在血海里挣扎。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香烛纸钱的气息。

锣鼓唢呐像被一刀砍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棺材里景象。一片死寂,只有血滴落在棺材底板上的“嗒……嗒……”声,清晰得瘆人。

“啊——!!!”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皮一翻,软倒下去。

村长那张干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比奶奶脸上的粉还白。他踉跄后退两步,手指着血染的棺材,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嘶喊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喜丧见红……大凶!断子绝孙的大凶兆啊!”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惊恐像瘟疫一样蔓延。刚才还满脸“喜庆”的村民,此刻如见鬼魅,连滚爬爬地向后躲,撞翻了香案,红烛滚落,点燃了纸钱,腾起一小簇幽蓝的火苗,映着一张张惨无人色的脸。

混乱中,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冲过去。可旁边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拽住了我,是我那两个本家叔叔,他们脸色铁青,眼神躲闪,就是不让我上前。

棺材里,奶奶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她的头却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向我所在的方向。那双被血丝缠满的眼睛,死死锁定我。她的嘴唇嚅动着,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口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清晰:

“下……一……个……就……是……你。”

每一个无声的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窝,钉进我的脑子。

然后,她头一歪,最后一点生气从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流走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凝固的恐怖。血还在慢慢流,染红了寿衣,染红了棺材内壁。

喜丧彻底成了死丧,一场被鲜血诅咒的丧事。

村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还在发抖:“快……快合棺!不能晾着!老六,老三,搭把手!其他人……都散了!今日之事,谁敢往外嚼半个字,别怪村里不容他!”

几个胆大的、脸色同样难看的汉子,在村长吃人般的目光下,哆哆嗦嗦上前,手忙脚乱地抬起厚重的棺材盖,“轰隆”一声合上,将那血红的景象隔绝。只是棺材缝里,还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黑漆木淌下来,在泥地上积成一滩黏腻的污渍。

我像一截木头似的被拖回家。家里已经乱成一团,我娘昏着,我爹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在剧烈抖动。村里派了两个人,名义上是帮忙,实则像看守一样杵在我家院里,眼神飘忽,不敢看人,也不敢看那口暂时停在院角的黑棺材。

没人敢来吊唁。原本该有的丧乐、哭嚎、人情往来,全都没了。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包裹着我家,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按照规矩,横死凶死,尤其是冲了喜丧的,不能过夜,得赶紧埋。村长带着人,草草起了个坟坑,就在村西老坟岗最边缘的乱石堆旁,离其他坟茔远远的。下葬时,连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棺材匆匆落土,胡乱掩上,连个坟头都没起圆,像是怕下面的东西爬出来。

那天之后,村子被一种无形的恐怖攥住了。白天,人人避着我家人走,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瘟疫,或者……下一个死人。窃窃私语像阴沟里的风,无处不在。

“老陈家婆子……是知道啥了吧?”

“喜丧见血,祖宗都没说过……这得是多大的怨?”

“她临死瞅着柱子那眼神……唉,造孽啊……”

“听说……那‘添寿’的法子,本来就不是给活人用的……”

夜里,更是噩梦。我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奶奶满口鲜血瞪着我的样子,还有那无声的口型。风声、野狗哭嚎、甚至老鼠爬过的悉索,都让我心惊肉跳。我家院墙外,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痕迹——像是有人长时间站过留下的杂乱脚印,一些烧剩的纸钱灰烬,还有……偶尔在凌晨最黑的时候,听到极轻的、仿佛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