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我死后,全村来给我披纸衣(2/2)

紧接着。

“嗒、嗒、嗒……”

更多同样的声音响起,从门板的下方、中部、上方……密密麻麻,如同夏日急雨敲打芭蕉,又像是有无数只失去了水分的手掌,在同时、温柔地、拍打着他的房门。

拍打声不重,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但在李恪听来,却比任何猛烈的撞门声更令人胆寒。伴随着这温柔的拍打,那种纸制品特有的、干燥的摩擦声,又响了起来,就在门板的另一侧,近在咫尺。

“恪娃子……”

父亲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李恪久违的、属于记忆深处的温和。

“开门啊……夜深了,天凉,你穿得单薄……”

李恪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不,那不是父亲,至少不完全是。他想起爷爷的话——“你爹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小恪,是二婶。”另一个女声加入,是隔壁二婶,声音里透着关切,“听你爹的话,把门开开,婶儿给你拿了床厚被子,这纸衣……夜里寒气重,不顶事的。”

“是啊,开门吧。”

“开门……”

“开门……”

更多熟悉的声音加入了劝说的行列,七嘴八舌,语调都是平日里乡亲邻里的那种家常温暖。可这温暖,此刻浸在门外那无尽的、冰冷的纸衣摩擦声和轻柔拍打声里,显得无比虚假,无比骇人。

李恪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不能答应,不能出声,更不能开门!爷爷拼着最后一点力量警告他,这些东西是“回来找替身的”!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老旧的门板并不十分厚实,在持续不断的、密集的拍打下,开始微微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堵在门后的桌子和椅子,也随着震颤轻轻移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拍打声渐渐变了调,不再那么“温柔”,开始夹杂着一些用力的推搡,门板的震动越发明显。那些劝说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响的、混合着纸衣摩擦和某种低沉呜咽的杂音,仿佛门外聚集的“东西”正在失去耐心,或者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就在这时,李恪眼角的余光瞥见,被他塞在窗户缝隙里的床单边缘,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早就停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结实的枣木窗棂外,原本被床单堵得严严实实的缝隙,不知何时,被从外面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那口子后面,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更加深浓的黑暗。

而就在那片黑暗里,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那绝不是活人的眼睛。瞳孔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却空洞无神,像是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内的李恪,眨也不眨。

李恪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那只眼睛缓缓移开了。紧接着,一根手指——灰白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从那个缝隙里伸了进来。它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开始抠挖堵塞缝隙的床单。粗糙的布料在那种非人的力量下,发出纤维被一点点扯断的细微声响。

不止一处。窗户上其他的缝隙外,也传来了同样的抠挖声!簌簌的纸衣摩擦声近在耳畔,几乎就贴在窗纸(床单)外面!

前门将破,后窗将开。

李恪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那冰冷似乎正透过纸衣,一丝丝渗进他的骨髓。崭新的纸衣挺括地罩在身上,心口那点暗红的湿痕已经扩大了一圈,冰凉粘腻的触感无比清晰。爷爷凄厉的警告、父亲门外“温情”的呼唤、窗外诡异的窥视与抠挖、还有那无处不在、越来越响、仿佛要将他淹没的纸衣摩擦声……所有的声音、画面、触感,拧成一股冰冷绝望的绳索,死死缠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跑?往哪里跑?这间他自幼熟悉的厢房,此刻已成了坟墓般的绝地。

就在那根窗外伸进来的手指,几乎要将床单彻底勾出缝隙的刹那——

“哐当!!!”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门窗,而是来自头顶!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李恪惊骇抬头,只见头顶那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变色的旧帐子顶部,猛地向内凸起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重物从上面狠狠砸了一下!脆弱的帐子布发出撕裂的呻吟,石灰和碎瓦砾从破口处哗啦啦落下。

帐子顶部,被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窟窿。窟窿外面,是更深的黑暗。

然而,一道微光,却从那黑暗的窟窿里漏了下来。

不是月光,也不是星光。那是一种幽绿幽绿、极其黯淡的光,飘飘忽忽,像是夏夜坟地里的磷火,又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在那诡异的绿光映照下,李恪看到,帐子窟窿的边缘,扒着几根手指。

同样是灰白、枯瘦、指甲尖长的手指,但比窗外伸进来的那些,似乎更加干瘪,更加……古老。

它们扣着木椽子和破碎的帐子边缘,指甲刮擦着木头和布料,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缓慢,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正将那窟窿一点点撕大。

更多的碎屑落下。李恪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看到,随着窟窿扩大,那幽绿的光源也清晰了些——那似乎是一盏灯,式样极其古旧,绝非近代之物,灯焰便是那飘摇的绿火。

而在绿火摇曳的光晕后方,窟窿上方的黑暗里,隐约浮现出半张脸。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皮肤如同被揉皱后又晾干的黄纸、双眼只剩下两个黑洞的脸。那脸上的嘴微微张开,露出稀疏黑黄的牙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它“看”着李恪。那空洞的眼眶,比任何有眼睛的注视,都更让李恪感到彻骨的冰寒。

它也在向下爬。和门外窗外那些穿着纸衣的“村民”不同,这个从屋顶破洞出现的“东西”,身上似乎没有纸衣,只有一些破烂不堪、难以辨认原本颜色和材质的布缕,挂在干枯的肢体上。但它带来的压迫感和恐怖,远超下方那些。

上有古老诡异之物破顶而下,门外拍打推搡声愈急,窗缝已被抠开更大,数根手指探入屋内,徒劳地抓挠着空气,方向却明确指向李恪。

绝境。

李恪的视线,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崭新的纸衣,心口的暗红湿痕已蔓延至巴掌大小,那冰冷粘腻的触感,仿佛已透过皮肉,直接攥住了他的心脏。纸衣上那些扭曲的古篆,在厢房内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光。

爷爷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脑海深处尖啸,却渐渐微弱下去,被无数纸衣摩擦的簌簌声、拍门声、抠挖声、以及头顶那“喀啦喀啦”的撕裂声彻底吞没。

他背靠的土墙,冰冷坚硬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缓慢的……吸力?仿佛墙壁本身正在变得柔软,想要将他吸纳进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绝望、所有感官都被极致恐惧攫住的瞬间,李恪的目光,猛地定在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撑着地面的手背上。

借着不知何处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见自己手背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干燥……泛起一种熟悉的、僵白的质感。

和他身上那件纸衣的质地,一模一样。

一个冰冷彻骨、甚至超越了此刻所有外部恐怖的明悟,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天灵盖,钉入脑髓。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换上”纸衣。

也许爷爷警告他快跑,并不是指逃离这间屋子,这个村庄。

而是指……在彻底变成“它们”之前,逃离这具正在悄然异化的身躯?逃离这注定成为“替身”的命运?

但,如何逃离“自己”?

“嗒。”

最后一声轻响,来自他的胸口。那团暗红的湿痕,终于彻底浸透了纸衣的内层,冰冷粘腻的液体,接触到了他心口的皮肤。

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沦的冰凉。

门外,拍打声停了。

窗外,抠挖声停了。

头顶,撕裂声也停了。

所有的声音,连同那幽绿的磷火微光,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疯狂的寂静,笼罩下来。

李恪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撑着地面的那双手,手指的轮廓,似乎……模糊了一点点。边缘处,有了些许毛糙的、纸页般的纤维感。

他穿着崭新的纸衣,坐在老宅西厢房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正在“吸收”他的土墙。

一动不动。

像一具正在渐渐晾干、等待被画上五官的纸人。

窗外,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里,第一声鸡鸣,遥远地、嘶哑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