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死亡时辰(1/2)

我家祖传一本“时辰簿”,记录着全村每个人咽气的精确时辰,分毫不差。

每代由长房长子继承,临终前传下。

轮到我时,爷爷颤抖着递过那本浸满桐油味的册子,眼神绝望:“孩子,逃吧,永远别看最后一页。”

我忍了三年,终于在一个雷雨夜,抖着手翻到了最后。

那里没有字,只有一片污浊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而那片暗红上,正慢慢、慢慢地,浮现出我的名字。

墨迹新鲜,仿佛刚刚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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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的味道,像一层洗不掉的胎记,渗进我家老宅的每一根梁木,每一块砖缝,也渗进了我冯家男人的骨血里。那味道来自书房最深处,那个永远上着黄铜小锁的紫檀木匣。匣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玉,而是我们冯家代代相传、也代代背负的——“时辰簿”。

巴掌厚的一册,封皮是浸透了桐油的厚牛皮,边缘磨得起了毛,颜色是沉郁得化不开的暗褐,捧在手里,冰凉,沉甸,像一块从古墓里掘出的碑。里面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我们这冯家坳里,自先祖落户以来,每一个逝者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精确时辰。子丑寅卯,几时几刻,甚至几更几点,笔笔清晰,分毫不差。旁边偶有极简的注脚,比如“猝,面青”、“久病,哀嚎三声止”,字字冷酷,不带半分人气。

每一条记录,都是一个生命的终结,凝结在微臭的桐油味和冰冷的墨迹里。

规矩是铁打的:簿子只传长房长子。交接都在临终榻前。上一任记录者,我的曾祖父、祖父,都是在油尽灯枯、回光返照的那一小会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本册子递到继承者手中,同时附上一句一模一样的、干涩如磨砂的叮嘱:“拿稳了,一笔一划,都要准。记错了,要出大乱子。”

至于什么乱子,没人说。但冯家坳这百十年来,确实“干净”——没有闹过骇人的瘟疫,没有出过连环的横死,连山崩地陷都绕着村子走。老人们都说,是冯家这本簿子,这份准到可怕的记录,在冥冥中“镇”着什么东西,或者“平衡”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秩序。

轮到我的时候,父亲去得突然,上山采药失足,找到时人都僵了。所以,传簿子的,是病榻上已近弥留的爷爷。

那个傍晚,残阳如血,从窗棂格里斜斜切进来,把爷爷枯槁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呼吸像破旧风箱,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屋子里全是药味和死亡逼近的酸腐气,但那股熟悉的、沉底的桐油味,还是丝丝缕缕地从他枕边那个紫檀木匣里透出来。

我跪在床前,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对爷爷的不舍,也有对那即将压到肩头的、不可知重担的恐惧。

爷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他枯枝般的手,从被子下慢慢挪出来,指向那木匣。我连忙打开铜锁(钥匙一直挂在爷爷颈间,此刻已被母亲取下放在我手里),取出那本时辰簿。冰冷的触感瞬间沿着手臂爬上来。

我捧着簿子,送到爷爷手边。他却没像曾祖、祖父那样,立刻让我接过去。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地悬在簿子上方,几次想要落下,又几次蜷缩回去。他的眼神,那原本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涣散的眼神,在触及那暗褐色封皮时,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无力回天的绝望,还有一丝……让我心惊肉跳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孩子……”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像用砂石磨过,“这簿子……你……你接着……”

他停顿了,胸膛剧烈起伏,喉头咯咯作响,仿佛有痰堵着,又仿佛有千言万语憋在那里,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那其中的绝望浓得快要滴出来。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微,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

“永远……永远别看……最后一页……”

话音刚落,他那只悬着的手,终于颓然落下,不是按在簿子上,而是软软地垂到了床边。眼睛,还圆睁着,望着我,或者说,望着我手里的时辰簿,瞳孔里的光,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爷爷!”母亲和女眷们的哭声瞬间响起。

而我,僵在原地,捧着那本突然重若千钧的时辰簿,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爷爷那最后绝望的警告,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逃?往哪逃?为什么逃?最后一页……怎么了?

爷爷的话,成了我心头一根毒刺,一个梦魇。我成了冯家新一任的“时辰记录者”。每当村里响起报丧的锣声或哭声,我就必须带着这本簿子,在死者入殓前,赶到现场。我不能靠得太近,不能与死者对视,只能站在一个特定的角度,感受着那生命彻底流逝的瞬间,然后,在簿子上对应日期的空白处,用特制的、掺了朱砂和某种秘制药料的墨,一笔一划,记录下那个精确到刻的时辰。

每一次记录,那桐油味都似乎更浓一分,冰凉地往鼻子里钻。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爷爷的话,想起他最后的眼神。我对那最后一页,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恐惧与极致好奇的窥探欲。

但我忍住了。三年。我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精确地履行着职责。簿子上的名字不断增加,墨迹叠着墨迹。冯家坳依然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异样。只有我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快要断了。

让我最终崩溃的,是村东头铁匠刘叔的死。他是突发心疾,倒在打铁炉旁,被发现时身子都半僵了。我去记录时,他的独子,一个半大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扑在尸体上不肯起来。就在众人拉扯劝说时,那孩子的指甲,无意间划破了刘叔寿衣的袖口,露出下面一小截手腕。

我站的角度,刚好看到。

那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小片极淡的、暗红色的印迹。不是尸斑,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模糊,像……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又像是某种极其陈旧的、洗不掉的污痕。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莫名的、冰凉的熟悉感窜上脊背。

我强压着心悸,完成了记录。回到书房,锁上门,我立刻翻开了时辰簿。不是最后一页,而是往前翻,翻到最近记录的一些名字。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我死死盯着那些墨迹,尤其是名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墨色浓淡的细微变化……

没有。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看不出什么。

可我眼前总是晃动着刘叔手腕上那片暗红。还有爷爷临终前那绝望的眼神。

也许……也许那红印只是巧合?是烫伤?是胎记?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不是!去看!去看最后一页!答案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我的心脏。我坐立不安,食不知味。那本静静躺在匣子里的时辰簿,仿佛有了生命,在黑暗中无声地召唤我,诱惑我,又恐吓我。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个夏夜。闷热,潮湿,天空堆满了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云,没有一丝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巨兽在云层后沉闷地喘息。

要下大雨了。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天幕,将漆黑的书房照得瞬间惨亮如昼!几乎就在同时——

“轰咔——!!!”

一声近得仿佛就在屋顶炸开的惊雷,猛地爆响!整个老宅似乎都为之震颤,窗棂嗡嗡作响,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被这炸雷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心脏狂跳。而就在雷声余韵未消、耳朵里还嗡嗡作响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在刚刚闪电的亮光中,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是那木匣表面,浸渍了不知多少代人手泽和桐油的暗沉光泽,在电光中,流转了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污浊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和死亡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浓郁了十倍,从匣子的每一个缝隙里渗了出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狂暴地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雷声,雨声,混合着书房里陡然变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那股桐油与陈旧墨迹的怪味。爷爷临终前扭曲的面容、铁匠刘叔手腕的暗红、还有这木匣在雷电下的异样……所有压抑了三年的恐惧、疑惑、还有那股疯狂滋长的好奇心,终于在这个天地震怒的夜晚,冲垮了我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逃?不看?

不!我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最后一页到底有什么!是什么让爷爷那样绝望!是什么让我冯家男人代代背负这诡异的职责!

我猛地扑到书桌前,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拿不住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打开了木匣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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