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半戏声(2/2)
“啊——!”
我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跌倒,手电筒也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光芒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凭借着记忆和对镇子微光的本能朝向,手脚并用地朝着有灯火的方向疯狂逃窜,背后那空无一人的戏台,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一口气跑回家,撞开院门,反身死死闩住,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父母被惊醒,看到我面无人色、语无伦次的样子,吓得不轻。
等我稍微平静下来,结结巴巴地说了经过,父亲脸色铁青,母亲则连连念佛。父亲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说出了那段被镇上老人刻意遗忘的往事。
原来,当年那个秦腔戏班子里,有个极负盛名的旦角,名叫“云裳”,人美,戏也好。她与班主互生情愫,却遭人嫉妒陷害,被污蔑与外人私通,坏了班子名声。班主震怒之下,不听辩解,将其逐出班子。那云裳性子刚烈,自觉蒙受不白之冤,无颜见人,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就在那西头戏台上,穿着一身戏服,吊死在了台口的横梁上。
自那以后,戏班子就散了。而那戏台,便开始闹鬼。据说,每逢月圆之夜,或是风雨如晦的晚上,就能听到云裳在台上唱《窦娥冤》,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她不去害普通人,只缠那些夜里靠近戏台、并且能“听懂”她戏文的人,据说,是在寻找能替她“伸冤”的知音。
“你小时候就爱听戏,跟着收音机瞎哼哼,怕是……被她认作知音了。”父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那晚之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梦里总有个穿着白衣、水袖飘飘的身影在我床边咿咿呀呀地唱。病好后,我立刻离开了老家,再也不敢回去长住。
许多年过去了,我在城市里安了家,几乎忘了老家的许多事。直到前几天,老家一个堂弟来看我,闲聊间说起,镇里为了搞旅游,去年把西头那座破戏台给拆了,原址上建了个小广场,装了健身器材,晚上还挺热闹。
我随口问了一句:“拆的时候……没出什么事吧?”
堂弟愣了一下,挠挠头:“怪事倒没有。就是拆台口那根老横梁的时候,听施工的人说,感觉特别沉,费了好大劲。而且,拆下来发现,那梁木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歪歪扭扭,也看不清写的啥,工头觉得晦气,当场就拉去烧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刻满了字?用指甲?
是戏文?还是……她的冤屈?
我不知道。
也不知道,戏台拆了,横梁烧了,那个名叫云裳的魂灵,是终于得以安息,随风散去;还是……失去了最后的凭依,变得更加无所归依,游荡在故乡的风里。
只是,从此以后,每当夜深人静,偶尔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戏曲声,哪怕是喜庆的调子,我依然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夜,站在破败的戏台下,听着那空无一人的台上,传来如泣如诉的悲音。
而那句贴耳的询问,也成了我永恒的梦魇:
“客官……您……听得可还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