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分而食之(1/2)

道不二走街串巷,沿路乞食。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极少需要食物了 ——每日三餐靠集聚日月星辰之光华,就不会感到饥饿,甚至全身都暖烘 烘的。就连在大风雪中穿件单薄的道袍和夜宿雪堆里也不会觉得寒冷。

他在走访各个名山寻访隐士或名师的过程中,随缘点拨了一些世人,而是 否有这机缘被他送上三言两语, 就看事主自身的心境造化了。

有人轰他, 有人放狗咬他; 有人冷眼待他,有人红白喜事、寿辰随意地施 舍点儿给他; 还有人一心求功德福报,很有目的地施舍他,然后享受自己 的慈悲心。他不憎、不媚这些人,不悲、不喜地看着世间百态、人心冷暖。 若有穷家小户平易近人, 热心相待,给他留宿吃食,他就在那家刻意地多 叨扰几天, 看看这家人的眉眼高低, 几时会对他心生厌弃。

还真别说, 确有那心性纯良的, 自己本不富裕却慈悲, 同理心无碍通透, 他就会找机会把自己平生所悟的天地道理说给这样的人家听。至于个人造 化能懂几分、日后有多少受益, 随缘就是, 他也并不在意。

就这样走走停停的,今天他来到一个小镇子里。这附近有连绵万里的山区, 小镇则在山口处, 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地, 因此很是热闹。

眼见日落西山,黄昏中家家户户炊烟四起,不时有半大小子在街上疯跑而 过, 追逐打闹。

道不二手里拿着一只脏兮兮的黄铜碗,碗里有半碗菜粥和一张不大的干面 饼。他在街边的一个墙角处席地而坐——菜粥还热,是刚从一户人家里要 到的晚餐。

在他身边还蹲着一个人,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碗, 一言不发。这人身穿 破烂的袈裟,光秃秃的头皮上都是脓包癞疮,那样子比道不二还狼狈几分。

这人中等身材, 不算太瘦, 相貌普通。蹲在一旁一句话不说,但肚 子里不 时咕噜噜、咕噜噜地叫着。

道不二往一旁挪开几步,往热粥里吹气——太烫,一时还喝不了。那和尚 也跟着挪过来, 又蹲在近前, 一言不发地盯着碗里的东西。

道不二对着他一皱眉头,说:“你倒是去要你的啊,在这里缠着我干嘛? ”

那和尚友善地一笑, 两手翻开, 做出接碗过来的姿势,那意思好像说: 我 这不正向你要着吗?

道不二无奈地摇摇头, 叹了一口气,把自己手中的碗倾斜了一些, 意思是 我给你倒一些。那和尚在自己浑身上下拍了一遍, 俩手一摊, 那意思是自 己连化缘用的碗都没有; 然后 两手合并当碗, 示意道士往自己手里倒粥。

道不二皱眉:这粥还烫,他手哪里承受得了。犹豫了一下, 把热粥碗放在 地上,拿起在粥里泡着的干饼,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那癞头和尚。可是没 想到那和尚不来接这一半的饼,却直接拿起地上的粥碗,也不管烫不烫嘴, 一仰头半碗粥直接都给喝了。

道不二都看傻了,第一直觉不是粥没了,而是这人的嘴是不是给烫烂了啊! 就这一发呆, 那和尚把碗放在了原处, 手一抬又接过半个饼, 直接都放嘴 里含着。

道不二被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给气笑了,一时无语,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 剩下的半个小饼。而那和尚正很费力地嚼着嘴巴里的干饼, 眼睛却盯着道 不二手里仅剩的那半个小饼, 那意思仿佛是说: 你不饿的话, 我还能吃。

道不二把泡软的那一部分小饼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地干嚼,而和尚把嘴巴 里的饼一仰脖, 也不管噎不噎得慌, 直接给咽了, 继续伸手朝道不二要剩 下的部分。

道不二被气得笑出了声——这饼本就不大,现在手中的饼也就原先的三分 之一吧, 从中间又掰了一半, 递给和尚; 自己把另一小半放入自己口中, 然后在道袍上找掰饼时掉落的饼渣, 一粒粒地都吃了。

那和尚也不客气,接过来最后的一小块直接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好像 很享受的样子。忽然他放了一个响亮的臭屁,只见这和尚的身材就像是气 吹的一样, 突然胖了起来, 变成了一个营养很好、富态干净的胖和尚。那 样子看上去再饿上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事。

道不二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胖和尚, 心里有气: 这家伙练的什么奇怪功夫, 一个人闭气缩肚子好理解,怎么能连脸上的轮廓都随着改变呢? 这和尚看 来有些古怪。

癞头和尚这时咽下口中的干饼,摸摸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比原先大了很 多, 可是还在咕噜噜地叫着, 好像刚才吃的东西都塞牙缝了。和尚指着地 上的黄铜碗,又指指街上的住家,那意思让道不二接着去要去,他没吃饱。

道不二摇头苦笑, 把碗往前一推, 那意思: 你想吃自己去要, 碗我借你。

那和尚一怔,然后起身对道不二一拜,拿起了铜碗, 用自己的衣服把碗仔 细地擦了一遍。碗上的黄铜跟新的一样, 犹如黄金铸造。他直接把碗收入 怀中,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破烂的线装古书, 还假惺惺掸了掸, 伸手递给 道不二, 意思是: 我不白拿你东西, 咱俩换。

道不二对他把碗给收入怀中的举动很惊讶: 这人做事也太没有底线了吧! 可是看到他拿出的古书,却是一怔——这和尚拿出的竟然是一本道家的经 典,看残破程度和纸张的质地,可是有年月了。书的封面已经烂掉了大半, 只留下“德经”俩字,要知道德在佛家的经典里,是没有这个名词概念的。

道不二看着癞头和尚手里的古书, 正自思量; 和尚抖了抖手, 作势要收入 怀中。道不二赶忙接过古书, 开始翻看内容; 而和尚笑得很开心, 隔着衣 服摸着自己怀里的铜碗, 好像刚做了一笔大赚特赚的买卖一样。

如影随形

这时夜色慢慢笼罩,家家户户关门上板。小镇上不时有婴儿的 啼哭和土狗 的吠叫。 街道上安静冷清了下来, 只有打更人每个时辰走过一遍。

在墙角处, 一僧一道靠在墙上各自打盹, 一夜无话。鸡鸣报晓, 慢慢地街 道上来了樵夫、菜农, 小镇又开始了自己一天的往复。

道不二醒来,看着身边还在酣睡的胖和尚。不知何时他依偎挤靠在自己的 身上, 嘴巴里不时呢喃着含混的梦语。道不二半个身子被他压得发麻, 可 是如果自己一动,这家伙多半就会倒下摔个大马趴。他几次尝试把他的身 子挪靠到墙上, 可是这家伙犹如千斤巨石一般, 根本搬不动。

道不二心想: 我是欠了你的。这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家家户户的门户吱 呀呀地打开, 买卖家开始卸掉门板, 动静越来越大, 你还不醒过来吗?

可是等了半天, 这胖和尚非但没醒,还打起鼾来,睡得更香了。道不二无 奈又无聊, 拿出怀里昨天得到的书翻看。

书中内容他读过, 是《道德经》, 只是这本书很奇怪: 书中的段落次序与 自己之前看到过的版本大不相同,而且很多处的文字与自己看过的版本也 不一样。这些关键字的差距, 完全改变了经文的意思与引导的走向。短短 十几页纸的薄书的五千字里就有七百处大不相同!难道这是一本伪经? 亦 或自己之前看到的才是伪经?

这本道家的基础经典,可是化生出整个理论体系的基础,差毫厘就谬千里, 更别说差出这么多, 几乎小一半的内容都被偷梁换柱了。

道不二仔细研读经书, 辨识这些精简但深奥的道理。快到中午, 靠着他睡 的癞头和尚才醒过来。醒来后的和尚揉着自己的肚子,伸了一个懒腰, 睡 眼惺忪地看着一旁的道士,好像在努力地回忆些什么。突然双手护住怀里 的铜碗, 一摸还在, 放心了。

道不二看他睡醒了,赶紧站起来,活动一下被他压麻木了的后背,笑着说: “你醒了, 那我要去赶路了。那碗你留着吧, 我再去找一个吃饭。我还有 事, 就先走了, 后会有期! ”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入闹市, 消失在人群中。心想: 这个和尚做事太没谱, 这本经卷我要好好研究一下, 跟他在一起什么事都能发生。

一天转瞬过去。下午, 道不二找了一个小土地庙, 和土地公公借了一个装 香灰的碗, 准备寻处晚饭。刚拿起那碗, 抬头一看, 那个和尚笑眯眯地远 远朝自己走了过来。

道不二干脆原地坐下, 心想:让他先走, 自己挑个其它方向走。可没想到 那和尚来到土地庙, 也坐下来休息。

道不二看他坐下, 自己起身往前走, 走出三四十步回头一看, 那和尚不紧 不慢地跟上了自己。

就这样一连数天,他去哪里, 和尚也去哪里。和尚也不主动去化斋,道不 二要是偶尔碗里有个肉星,他也照样吃, 什么都不讲究, 可是始终也不说 话。奇怪的是, 他想要干什么或想要表达什么, 道不二都能明白, 好像有 一种默契似的。

就这样, 一个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 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两个月后的深夜,道不二在沉睡。癞头和尚望着星空, 自己盘坐在道士身 边, 把自己的右手放在道士的天灵盖上, 左手结了一个手印,然后慢慢地 调息入定。

在梦里, 道不二仿佛又回到了那烈焰腾腾的房间, 自己仿佛游魂一般, 看 着家丁在呼喊救火; 然后一闪, 自己走在山路上;又一闪, 自己在和老师 父“地上仙”一起在道观里生火煮饭——那时自己十四岁,是出走前的最 后一餐。自己吃得很忐忑, 怕师父看出自己的计划。其实师父早就看到了 自己藏好的包袱,还偷偷地往包袱里多放了一包炒面,趁自己睡觉的时候, 加固了自己的草鞋。

梦里道不二哭了,到现在他才知道当年师父一切都知道,也知道他需要也 必要去经历。当年的自己真的是太“二”了, 总觉得自己是大男人了, 这 一山一观的天地过于拘束乏味。

时间继续倒流:道不二在道观里和师父学认字,师父一遍遍地在说他对人 生的领悟 …… 自己在蹒跚学步, 师父在一旁笑着熬米糊 ……

天地一暗, 自己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可以听见心脏咚咚地在跳,肠子咕噜 咕噜蠕动, 好挤呀, 伸展不开的样子。

画面又一转, 一张大脸遥遥地看着远方, 手里像捧着什么东西 一样, 看得 出神。从这大脸中, 一道光射入它面前的旋涡。

画面又一换, 一棵大树通体光亮, 犹如活物, 在和遥远天际边的什么人对 话。两者说话的声音嗡嗡隆隆地在空间内回响着, 听不清楚。大树管那个 天地间的虚影叫“史匹擦”,而那个虚影称呼自己这棵大树为“普鲁沙”。

虽然听不见大树与天地虚影的对话内容,但可以感觉到大树渴望获得进一 步的意识认知成长,它渴望理解更深一层的天地奥秘。它对西方的宗教体 系很失望, 想往古巴比伦、古埃及或古东方的奥秘, 渴望另辟蹊径,来打 开自己的认知局限。

大树说:“整片树林都源自我的种子, 而今我却不再是秀林之木, 我渴望 获得更广泛的经历和认知, 再一次地可以引领自我的意识潮流。”

那个叫“史匹擦”的叹口气, 悠悠地说: “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你又何 必争谁是自我团体中的话事人呢? 或许你真的应该去经历些东方的智慧。 去吧, 经历后, 你或许会明白的。”

突然道不二睡梦里打了一个冷战,然后醒了过来。看看附近的景色、旁边 盘坐的和尚, 自己不由得觉得好笑: 自己原来是一个化生为人的树精啊! 那旁边的这个和尚是谁呢? 刚才这个梦也太古怪了。

其实道不二从小就经常做各种怪异的梦,一小儿他还觉得自己是一个狮子 精, 甚至还问过师父玉皇大帝和上帝哪个官大, 师父都不知道上帝是谁。 其实那时的太二自己也只是在梦里看见过,自己穿着古怪的服饰在一个大 教堂里礼拜着上帝和十字架。

洞天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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