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甘(2/2)

那些平日里混闹的小厮们 , 经常会偷偷爬墙头来看姑娘们排 练舞蹈 。 他也会来 , 而且那眼神里有火 。 姑娘们总是故意装作不知 , 特意地摆弄身段撩拨这些傻小子 , 看着他们那副嘴馋吃不到肉的窘态就觉得好笑。

后来 , 后来 , 他真的来找我表白 。 那两年的日子 , 真甜 , 每 天只盼着天早点儿黑 , 主家早点儿睡下 。 那两年 , 我长得越 发有女人味儿 , 而他也成了个壮实的汉子 。 我们相约日后求主家给个恩典 , 我俩就在府上做世代家奴。

可万没想到 , 我有了身子 , 月信停了 , 还开始干呕 。 府上的 丫头要是未婚先孕 , 是会被乱棒打瘪了肚子 , 轰出府门的 。 可是他是奴籍 , 不能离府 , 如果我被轰了出去 , 指派给庄子 里的农户 , 我还不如与孩子一起死在乱棍之下 , 留个干净的身子。

后来他出主意 , 说王爷是个废人 , 如果能栖身给老王爷 , 以 后的日子不但好过 , 还能保住我们的骨血 , 日后都在府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 于是我们就 , 我们就 , 设计 , 把蒙汗药和乱情药放到老爷的茶水里 , 在我伺候夜宵时 , 假装被老爷临幸了。

第二天天亮 , 我披头散发 , 乱了衣衫 , 撕碎了裙子 , 哭着跑 回姑娘们那里 。 然后闭口不说一字一句 。 后来肚子慢慢地能 被看出来了 , 管事的来找我说: 老爷说了 , 那一夜算数 , 让 我移步到别院独居 , 养胎 , 如果能诞下世子 , 就给我名分和 日后的富贵。

那段时间我高兴极了 。 他也替我高兴 。 我请主管把我信得过 的几个姑娘请来帮忙 , 又要了两个小厮来打理院内的粗笨活计 。 当然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和我日夜相守了 。 想想日后我 就是小主子 , 我儿子就是世子 , 感觉好像重新脱胎换骨了一 般。

虽然那段时间王爷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 但衣服 、 吃食都是上 好的东西 , 我一辈子也没享过那样的福 。 大主母和二主母都 来小院看望过自己几次 , 二主母一反常态 , 对我很是和善 , 特意送来糕点 、 鲜花 , 说日后共侍一夫 , 就是姐妹了 , 不要 见外生分了才好。

可惜我是个薄命的 ,几次失血流产 ,差点儿就没能活到足月。

那些名医走马灯似的来 , 也没见有什么妙用 。 倒是后来来了 个仙人 , 说我中毒了 , 让人拿走了屋子里的花草 、 香囊 , 还 用银针逼出了几滴黑血。

能活到临盆那天 ,是大主母每天烧香祈福请来的 。我临产时, 大主母还亲自来督阵 , 不许产婆懈怠 , 不许二主母来添乱。

当我九死一生听闻我儿的哭啼时 , 我已脱力而昏迷了过去 。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 再醒来时 , 我就躺在他的怀里 。 那时我俩在一辆马车里 , 车棚被厚布遮蔽得很严实 , 轿厢内 还坐着一个我认识的婆姨 , 她是大主母很信得过的嬷嬷。

那嬷嬷看我醒了 , 给我红糖水喝 , 还告诉我大主母怕那个嫉妒我有了王爷的骨血 , 会害母夺嫡 , 让我出城去庄子上调 养身子 , 等王爷禀明圣上 , 赐下正式封号 , 母荣子贵 , 就能 风光回府了 。 大主母还赏赐了金银日用 、 上好的药材 , 都在 后边的马车上拉着 。 孩子不用担心 , 按府上的惯例自有乳母 会照顾周全。

随着马车的颠簸 , 我躺在他的怀中 , 又安睡了过去 , 那一梦 好美 , 好美。

再醒来时 , 我们已在这处溪水旁 , 他倒在血泊中 , 背后都是血 。 马车轿厢碎裂散架 , 马好像已经跑了 。 我没看见那嬷嬷, 身边有三个蒙面的黑衣人 。 他们正在往我的身上绑大石头 。 其中一个人我好像认得 , 那眼睛和说话的声音 , 似乎是王府 中的一个护卫教头。

我哀嚎 , 我求饶 , 我愿意把值钱的一切都给他们 , 但他们根 本就无动于衷 , 还用泥巴堵住了我的嘴 。 我在这水里没能挣 扎多久 , 就看着自己的身体沉入水底不动了 , 而我却还在水 中拼命挣扎。

我发现好像不再有窒息感 , 也没有不断下坠的牵引力 , 身上 的束缚也都消失了! 我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怎么样了 。 这时只 见他的身子也被绑上石头 , 丢入水中 , 正在下沉 , 可是他没

有丝毫挣扎 。我呼喊他的名字 , 却发现水不会呛入我的口鼻,而他答应着我 , 说他在岸上!

说也奇怪 , 我感到水不再有质感 , 水或空气或地面或树木 、 水草好像都不再具有实体的性质 , 它们都犹如海市蜃楼般的 云烟形影 ,我可以不受阻碍地随意穿过种种不同质地的物相。 我发现我在飘 , 飘荡出水面 , 悬浮在空中。

他真的就在岸上 , 他在和那些黑衣人的虚影打斗 , 只是拳脚 次次都穿过他们的身体 , 仿佛是个疯子在奋力和影子搏斗 。 那些黑衣人对此浑然不觉 , 只是盯着水面看 。 我当时特别害怕 , 怕他们看见我没死 , 会再次出手加害 , 我赶紧沉入水中, 透过水面看着他们 。 他们在水边待了许久 , 然后转身离去 , 隐没在林中。

等他们都走了 , 我才敢过去找他 。 他还在气恼中 , 说他在中 刀前也昏睡了过去 , 是痛醒的 。 然后就觉得嗓子里都是血无 法呼吸 , 身体又痛又没力气 , 动弹不得 。 当时眼前只有马车 轿厢的木地板 , 不知道是谁刺的那一刀 。 但过了一会儿就一 点儿都不痛了 , 身子也慢慢能动了 , 于是就爬起身 。 结果看 见车上的那嬷嬷去了后边的那辆马车 , 两个黑衣人在把昏睡 不醒的我抬下车厢 , 另社一个w黑衣人把h他 的身子从车厢中拉了 出来 , 就像拖拽破麻袋一样 , 走向水边。

他当时很纳闷自己明明就站在一旁 ,可这些人对此视而不见。 他嘶吼喊叫 , 斥责撕打 , 想要阻止他们伤害我 , 可是所有的 行为都是徒劳 。 他觉得那是一场噩梦 , 一场无法醒来的太过 真实的噩梦 。 然后我就被那些人沉塘了 , 他的身子也被绑了 石头丢弃到水中 。 他觉得那些人很好笑 , 他明明就在他们眼 前 , 可他们却看不见 、 听不见他。

他很笃信 , 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 我们需要设法找个办法醒过来 。我当时也是这想法 ,不然无法解释各种不合理的荒唐。 我俩尝试了各种办法 , 也无法从那梦里醒来 , 只好坐在岸边 空等 。 说也奇怪 , 时间好像定格在了那一刻 , 之后我没再见 过日升月落四季交替 。 周围都是很厚重的迷雾 , 我俩不太敢 贸然地离开那地方。

过了不知多久 , 有人从树林中走过来 , 在水塘边转了半天 , 好像在找什么 。 我俩开始还躲他 , 之后发现我们说话与行动 他都看不到 。那人对着水塘张望找寻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走。 树林周围遮天蔽日的大雾从来就没有消散过片刻 。 我俩曾经 尝试着想走出那迷细雾 , 但兜兜转转总是又回到原地。

我们在那里等着梦醒 , 不知等了多久 , 突然天光大亮 , 有个 人形的什么东西 , 叫我们跟着他走 , 说带我们再入轮回 , 回 顾一生所做所为 , 接受心灵的审视。

我听过折子戏 , 也看过聊斋 , 知道那是地府的阴差来拿人锁魂 。 我知道我未婚先孕 , 失了妇德 , 谎言嫁祸欺瞒王爷鸠占 鹊巢 , 种种行为肯定要下地狱受苦 , 我才不肯随他去呢 。 我 也告诉他别去 ,我们都是横死的水鬼 ,在这里还能相依为命, 也不用受人指使奴役; 跟着那阴差去到地府 , 指不定就是天人两隔 , 各自遭罪 , 不能再见。

可他却说 , 这就是一个梦 , 此刻如果不抓住机会醒过来 , 不 知又要等多久了 。他执意要随着那光而去 ,我和他吵闹赌气。 他看那天光逐渐消退 , 就说等他梦醒就会摇醒我 , 让我脱离 梦境或回来接引我走出迷障 。 于是他就融入了那光中 , 只留 下我一个在此独守。

他说过 , 他说过的 , 要和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 可是他就那 样决绝地离开了我 , 消失在了那光里 , 再也没有回来 。 我为 他做了那么多 , 可他却遗弃了我 , 把我一个留在了这里 。 那 些海誓山盟都是骗我身子的谎言 , 他骗得我好惨啊! 为了他 我大了肚子 , 为了他我沦落至此 , 为了他我不敢面对判官的 质询 , 为了他我骗了王爷和大主母 , 为了保住他的骨血 , 我多少次差点儿死在出血里 ,可他却就那么走了 ,就那么走了。

我好冤啊 , 我好冷啊 , 我好寂寞啊 。 我怕走出这地方 , 我怕被阎罗殿的官差发现锁了去 , 我怕世人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 我现在连自己都不愿去看水中自己的倒影 。 可是就算这样天 地还容不得我 , 天雷寻着劈我 , 道士拿剑砍我 。 我没害过谁啊 , 真没害过任何人 , 为什么 , 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天下人待我不公 , 苍天待我不公啊! ”

人合追问: “ 你可知那个新生儿后来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