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灶台里的铁锅与未凉的玉米香(2/2)
“周老师总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村里的老支书,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那年头粮食金贵,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娃们煮玉米,自己瘦得跟麻杆似的,刮风都怕吹倒。”
老支书接过铁锅,指尖抚过“趁热吃”三个字,突然红了眼眶:“这锅后来被我收起来了,怕被耗子啃坏。每年玉米熟了,我都来灶膛前站站,好像还能听见娃们抢玉米的笑声,听见周老师喊‘慢点吃,别烫着’。”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十几颗玉米粒,金黄饱满:“这是今年的新玉米,我寻思着……给这锅填点新粮,让它也尝尝鲜。”
王小丫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玉米,还带着翠绿的叶子。“我来煮一锅吧,”她把玉米放进锅里,往灶膛里添了些干柴,“就按当年的法子,放把粗盐,用柴火煮,让周老师也闻闻香味。”
柴火“噼啪”地燃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王小丫的脸通红。她用那根缠着布条的木棍搅了搅锅里的玉米,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当年她总来给周明帮忙,说“你笨手笨脚的,别把锅烧漏了”,其实是想多陪他一会儿。
玉米的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漫开来,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老支书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你看这烟,都往一个方向飘,跟当年似的,好像在给娃们引路呢。”
陈砚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觉得这口铁锅从来不是普通的炊具。它煮过的不只是玉米,是周明对孩子们的疼惜,是孩子们对老师的依赖,是那个贫瘠年代里,最暖的人间烟火。那些刻在锅底的“趁热吃”,那些写在墙上的小秘密,那些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芯,都在说同一个故事:有些善意,像柴火一样,能在岁月里烧得很久,很久。
玉米煮熟时,夕阳正把灶台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小丫用破碗盛了玉米,先放在灶台上,对着空气说:“明儿,趁热吃,今年的玉米比往年的还甜。”然后才分给老支书和陈砚他们,自己拿起一根,慢慢啃着,玉米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像当年那个啃玉米的小姑娘。
离开知青点时,老支书把铁锅放回灶膛,上面压了三块新砖,说“得好好藏着,明年玉米熟了,还来煮”。王小丫把那半块干硬的玉米饼埋在灶膛灰烬里,说“给周老师留着,他饿了能垫垫”。
暮色里,灶膛的余温还在,玉米的甜香被风卷着,飘向远处的村小学。陈砚仿佛看见1983年的周明,正站在灶台前,给孩子们分玉米,嘴里喊着“慢点吃,别烫着”,阳光落在他被烫出泡的手上,像撒了层金粉。
《拾遗录》新的一页泛着淡淡的玉米香,上面写着:“老井台的轱辘旁,藏着个1982年的木桶,是周明给学生们打水用的,桶底刻着‘喝饱了才有力气跑’。”
风穿过知青点的破窗,吹动灶台边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说“都记着呢”。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的凉意混着玉米的甜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有些温暖,就算隔着四十年的时光,就算藏在坍塌的灶台里,也能像这口铁锅一样,永远带着余温,焐热后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