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老油坊的铜称与油香里的刻度(2/2)
铜嘴下方摆着个粗陶缸,缸沿放着个竹漏勺,漏勺柄上缠着圈红绳——是周明常用的那种,上次在粮仓见到过。胡老爹舀起一勺油,油线像条金带子坠进缸里,“这漏勺是他找铁匠打的,孔眼大小刚好,能滤掉细渣,又不会挡住油流。他说‘好油得清亮,就像人心’。”
正说着,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进来,嚷嚷着要油渣。胡老爹从灶台上拿起个搪瓷盆,里面果然盛着金黄的油渣,撒着点盐。“周老师的规矩,每天留一盆,给放学的娃当零嘴。”他给每个孩子舀了一勺,“你看那墙。”
陈砚转头看去,油坊的土墙上,用红漆画着棵歪脖子树,树上画着十几个小圆圈,每个圆圈里都写着名字——是村里孩子的名字。胡老爹说:“周老师说,每个娃吃过十次油渣,就往圈里点个点,满五个点,送瓶新油让家里炒菜。你看石头那圈,都快点满了。”
孩子们举着油渣跑出去时,撞得门后的竹筐晃了晃,筐里装着些油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李家婶 3斤2两”“王家哥 5斤”,字迹都是周明的。胡老爹说这是“赊油账”,谁家暂时没钱,就先记账,等秋收了用粮食抵,“周老师说‘过日子总有缓不过来的时候,账可以欠,油不能断’。”
称油的时候,胡老爹特意把秤砣往外挪了挪,秤杆微微上翘。“按周老师的规矩,给娃娃家称油,都多称二钱,说是‘沾沾油香福气’。”他把称好的油倒进陈砚带来的油壶里,壶口擦得干干净净,“他说‘称要准,心要暖’,这铜称上的星,不光是分量,更是人心的刻度。”
陈砚提着油壶走出油坊时,夕阳正从夯土墙的豁口照进来,把油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温暖的拥抱。驴还在碾盘旁转圈,石碾子“咕噜咕噜”地响,仿佛在重复周明当年说过的话:“油香里藏着日子,每滴油都得对得起种菜籽的人,吃油的人。”
坊门口的石墩上,不知谁刻了个小小的“油”字,笔画里积着雨水,倒映着天上的流云。陈砚摸了摸那字,指尖沾了点湿润的凉意,混着指缝里残留的油香,竟觉得比任何墨香都踏实。
《拾遗录》的新页上,陈砚写下:“老油坊的秤,称的是菜籽,量的是人心。那些刻在碾盘、油饼、墙面上的记号,都是日子熬出的刻度,比任何规矩都清楚。”他把写好的纸塞进油坊的窗缝里,想着明天胡老爹看见,大概会笑着说“周老师当年也爱往这儿塞纸条”。
风吹过油坊的木招牌,“胡记油坊”四个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仿佛在应和着石碾的转动声,把那些藏在油香里的故事,一遍遍地讲给路过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