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祠堂里的木牌与未写完的家训(2/2)
祠堂后墙有面空白的木板,是周明留着写家训的。现在上面只刻了一半:“一要守时,借人的东西得按时还;二要记恩,谁给过暖,得刻在心上;三要……”第三个字只刻了个起笔,像个“勤”字,又像“善”字。木茬还新着,像在等谁来把剩下的笔画补全。
“他说家训不能瞎写,得让村里的老人都点头才算数。”三叔公摸着那半截字,“那天他召集了八位老人,坐在祠堂里讨论,从晌午说到日落,最后定了十条。他说‘今晚就刻,刻完请大家喝米酒’,结果米酒温好了,他却没来——山上落石,把他埋在了那边的核桃树下。”
陈砚走到木板前,指尖抚过那半截字,木茬扎得指腹发痒。三叔公递来把刻刀:“他的刀,你试试?老人们说,这第三条该是‘勤’,他总说‘手脚懒了,心就懒了;心懒了,日子就荒了’。”
刻刀落下时,陈砚的手有点抖,木屑簌簌往下掉,像在替谁掉眼泪。刻到第二笔时,他忽然明白周明为什么把家训刻在祠堂——这里的牌位记着过往,木箱里的账册连着当下,而未写完的字,是想牵着未来的手,让日子一代接一代,活得明明白白、热热闹闹。
“中午在这儿吃饭。”三叔公往灶房走,“我蒸了红薯,是周明去年种的品种,他说这薯甜,适合给祠堂当供品。”灶房的烟囱很快冒出烟来,混着雾散开,祠堂里的檀香、纸卷的霉味、新刻的木屑香,在雾里慢慢融成一团,像谁在轻轻叹气,又像在微笑。
香案上的残香终于断了,香灰落在牌位前的空地上,积成小小的山。陈砚把那卷“人情账”放回木箱,特意把“欠祠堂三担柴”那页露在外面,又拿起那把带缺口的砍柴刀,往屋后的柴房走——他得先把周明没砍完的柴补上,就像补那半截没写完的家训,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
雾渐渐薄了,阳光从祠堂的窗棂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张网,兜着那些没说尽的话、没还完的情、没刻完的字,在尘埃里静静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