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老油坊的灯与未说完的话(2/2)
说着,赵老爹指了指油坊尽头的小床,铺着粗布褥子,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本笔记本。陈砚走过去翻开,里面记满了油籽的处理笔记:
“1987.10.5 油菜籽晒至七成干,今日风大,得盖层布,免得吹裂了壳。”
“1988.1.20 芝麻得用温水泡一刻钟,不然壳硬,榨的时候会卡机器。”
“1988.3.12 赵老爹说油色偏浅,是榨的时候力道没匀,明日再试。”
最后一页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晕开了一片,像是滴了水。上面写着:“油坊的灯照了十年,总算把这门手艺捂热了。往后啊,就交给赵老爹……”后面的字被晕染得看不清,只留下个模糊的“了”字。
“他那天突然就倒在了榨油机旁,”赵老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手里还攥着这笔记本,笔掉在地上,墨水洒了一地。我发现的时候,马灯还亮着,照着他写了一半的字……”
陈砚的心沉了沉,指尖划过那片晕染的墨迹,仿佛能摸到当时的慌乱。他想起周明总说“油坊的灯不能灭”,原来不只是为了照亮榨油的路,更是为了守住点什么——守住老手艺的温度,守住和油籽较劲的认真,守住那些慢下来的时光。
赵老爹端来一盘油糕,外酥里软,咬一口,油香瞬间在嘴里爆开。“这是用他留下的老方子做的,”老人眼里闪着光,“糯米粉得用石磨磨,糖水得用冰糖熬,连油炸的火候都照着他记的来。你尝尝,是不是有股子‘较劲’的香?”
陈砚咬了一口,确实尝到了那股不一样的香,不是甜腻,而是带着点韧劲,像周明的字,刚劲里藏着温柔。油糕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擦了擦,看见马灯的玻璃罩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旁边仿佛还站着个人,手里拿着油勺,笑着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油坊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榨油机的“吱呀”声停了,赵老爹把最后一瓶油封好,贴上“周记”的标签。陈砚看着那些标签,突然明白周明没写完的话是什么——大概是“往后啊,就交给赵老爹,让这香一直飘着”。
他拿起一瓶油,标签上的“周记”两个字在阳光下很清晰。赵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老师说,好东西得有人传,不然就像这灯,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陈砚走出油坊时,怀里揣着那瓶油,香气透过瓶塞渗出来,缠在衣襟上。晨风吹过,油坊的马灯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榨油机上,像有人还在那儿,慢慢压着杠杆,听着油浆滴落的声音,把日子过得像那碗油糕,外酥里软,藏着不肯将就的香。
他回头望了一眼,赵老爹正把新榨的油摆上架子,每个瓶子都对着太阳照一照,像周明当年那样,仔细得很。油坊的门没关,那股醇厚的香气漫出来,和村里的炊烟缠在一起,飘向很远的地方——那是周明用十年光阴,在时光里酿出的味道,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