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老油坊的铜漏斗与未酿的酒(2/2)
油坊的梁上,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是张师傅当年挂的,说“看着红火,酿出来的酒也甜”。旁边还挂着个旧算盘,算珠上沾着些菜籽壳,上面记着笔账:“明小子打油欠三斤,记着,等他中了状元用酒抵”,是张师傅的笔迹——周明当年总来油坊打油,却总说“钱不够”,张师傅就说“记着账,以后还”,其实从没真要过。
“张师傅的儿子呢?”陈砚拨了拨算盘,算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在数着过往的日子。
“前年走了,”林晚的声音低了些,“临终前让儿子把这漏斗和酒坛捐给村史馆,说‘别让明小子的念想断了’。”
油坊的门口,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张师傅的孙子张磊,手里捧着个新酿的酒坛,坛口飘着淡淡的酒香。“这是按爷爷的方子酿的,”他把新酒坛放在石碾上,“去年秋天酿的,想着今年清明给周老师和爷爷上坟时带来,也算替他们了了心愿。”
张磊打开旧酒坛的红布,一股醇厚的酒香涌出来——原来里面不是空的,张师傅的儿子后来悄悄灌了些自酿的米酒,说“就算明小子回不来,也得让他闻闻酒香”。
“周老师的骨灰,撒了些在油坊的院子里,”张磊往旧酒坛里倒了些新酒,“他儿子说,这是周老师的意思,说‘张师傅的酒最香,我得常闻闻’。”
陈砚把铜漏斗放进旧酒坛,漏斗颈刚好探到坛底,像当年张师傅和周明约定的那样。张磊往漏斗里倒了些新酿的酒,酒液顺着漏斗缓缓流进坛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在说“终于等到了”。
离开油坊时,夕阳正把油坊的影子拉得老长,铜漏斗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张磊把新酿的酒坛放在旧酒坛旁边,说“让它们做个伴”,然后对着油坊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说“爷爷,周老师,酒酿好了,你们尝尝”。
陈砚回头望了眼油坊,梁上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还在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应和。他突然觉得,那坛没酿完的状元酒,从来都不是真的没酿完,它藏在铜漏斗的刻痕里,藏在旧酒坛的红布里,藏在张家人一代又一代的记挂里,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在酿着,越酿越醇,越酿越香。
《拾遗录》的新一页,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上面写着:“村西的老窑厂,藏着个1985年的陶罐,是瓦匠李师傅给周明烧的笔筒,说‘等他成了作家,就用这个插笔’。”
风穿过油坊的窗棂,带着股浓郁的酒香,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的凉意混着酒香,让他心里格外温暖——有些约定,就算隔着生死,就算迟到了太久,只要有人记得,就能在时光里酿成最醇厚的酒,滋养着后来的人,也温暖着过往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