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窑厂的陶罐与未竟的笔(2/2)

窑厂的墙角,堆着些李师傅的工具:拉坯的转盘、修坯的刻刀、取火的火石,其中一把刻刀的木柄上,缠着圈红绳,和王小丫玉米珠的红绳一模一样——是周明送的,他说“李师傅的手总被烫伤,红绳能辟邪”。

“李师傅后来再也没烧过笔筒,”林晚指着转盘上的裂痕,“周明走后,他把转盘砸了,说‘没心思了’。但他每天还是来窑厂,坐在窑口抽旱烟,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1990年冬天走的,走时手里还攥着块陶泥,捏的是个小小的笔筒形状。”

窑厂的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李师傅的遗孀,手里提着个布包。看见陈砚手里的陶罐,她突然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说:“这是老头子烧的笔筒……他走的前一天,还跟我说‘把罐子取出来,说不定明小子明天就来了’。”

老太太打开布包,里面是本泛黄的笔记本,是李师傅的,上面没写字,只画着密密麻麻的陶罐草图,每个草图旁都标着尺寸,最后一张画着个大笔筒,旁边写着“明儿用,能插十支笔”。“他总说要给明小子烧个大的,”老太太抹了把泪,“说‘作家得有好多笔’。”

陈砚把陶罐和竹笔放回窑膛的砖缝里,旁边摆上李师傅的笔记本和那些小泥人。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块新揉的陶泥,放在泥池里,用手慢慢捂热:“按老头子的规矩,得让泥沾沾人气。”她的动作很慢,却和当年的李师傅一模一样。

离开窑厂时,夕阳正把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支蘸满暮色的笔,在地上写着未完的句子。老太太站在窑口,把那只周明模样的泥人放进窑膛,轻声说:“老头子,明小子,笔筒找到了,泥人也烧上了,你们在那边,也能有笔写字了。”

陈砚回头望了眼老窑厂,残垣断壁在暮色里像幅褪色的画,却处处透着股执拗的热气——李师傅的窑火虽然熄了,可那些藏在陶土里的期待,那些刻在陶罐上的牵挂,却像永远烧不尽的火种,在时光里明明灭灭,温暖着每个记得的人。

《拾遗录》的新一页,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上面写着:“镇东的老书铺,藏着本1986年的《唐诗宋词选》,是周明托人买的,扉页写着‘赠小丫,等我教你读’,却没能亲手送到。”

风穿过窑厂的破窗,卷起地上的陶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念着诗。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的凉意混着陶土的腥气,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有些念想,就算没能说出口,没能送到人手上,也能像这陶罐一样,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变成最厚重的牵挂,守着那些未完的约定,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