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桃林深处的木牌(2/2)

陈砚忽然注意到桃林深处有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房梁上还挂着个褪色的红绣球。“那是……”

“当年的新房,”王小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盖到一半他就走了,我没拆,想着说不定哪天他回来,还能接着盖。你看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他临走前栽的,现在都蹿到半人高了,浑身是刺,倒跟他似的,看着凶,其实最护家。”

张磊突然“呀”了一声,指着土坯房的墙角:“那是不是周老师的笔记本?”

墙角的茅草堆里露着个蓝布封面,陈砚走过去翻出来,封面上印着“王家村生产记录”,翻开第一页,是周明的字迹:“1986年3月12日,小丫栽的桃树活了17棵,死了3棵,她蹲在地里哭,说对不起桃苗。其实她不知道,我偷偷补种了5棵,等结果了就说是她种的,让她高兴高兴。”

往后翻,全是这样的碎碎念:“小丫绣的荷包歪了角,偷偷拆了重绣,手指头被针扎了3个洞,晚上睡觉攥着我的手喊疼,像只受惊的小猫。”“今天分粮食,她抢着扛最重的麻袋,回来后偷偷揉肩膀,我把红花油藏在她枕头下,希望她明天能发现。”“听说城里时兴送发卡,托人捎了个塑料的,上面有朵小桃花,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土……”

王小丫凑过来看,手指抚过“小桃花发卡”几个字,突然从布包里摸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个塑料发卡,桃花的漆掉了大半,却被擦得锃亮。“我一直戴着呢,”她把发卡别在灰白的头发上,对着木牌笑,“你看,还好看吗?”

风穿过桃林,树叶哗哗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应和。

临近中午,张磊去村里借了把镰刀,说要帮着清理房周围的杂草。王小丫却不让,说“得留着点,他以前说草长高了能藏野兔,冬天能给树挡挡寒”。她自己则搬了块石头坐在木牌旁,拿出针线筐,开始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个洞,她缝补的针法,和笔记本里写的“小丫总把线拉得太长,缝补时像在放风筝”一模一样。

陈砚看着她低头缝纫的样子,突然明白那些未完成的约定,从来都没消失。它们藏在桃树的年轮里,躲在仙人掌的尖刺上,浸在绿豆糕的甜味里,跟着王小丫的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岁月的肌理里。

离开时,张磊要帮着把笔记本带走归档,王小丫却摇了摇头:“放这儿吧,他写的时候就想让我看见,现在留在他‘身边’,才算真的到了地方。”她把笔记本塞进木牌旁的石缝里,又往上面压了块鹅卵石,“这样下雨就淋不着了。”

暮色漫上来时,西坡的桃林被染成了暖红色。王小丫站在木牌前,像年轻时那样拢了拢鬓角,轻声说:“明儿,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新蒸的玉米窝窝。”

风里飘来桃花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腥甜,陈砚回头望去,看见木牌上的红漆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像颗不肯熄灭的星。张磊的自行车铃再次响起,叮铃铃的声音穿过桃林,惊起几只麻雀,却惊不散那片温柔的寂静——原来最好的思念,从不是哭喊着“你回来”,而是带着你的名字,把日子过成你期待的模样,让每阵风、每朵花,都替你活着。

回程的路上,陈砚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婚书草稿的边角硌着掌心,像块温凉的玉。他忽然想起周明日记的最后一页,只画了个简单的笑脸,旁边写着:“日子嘛,只要往前走,总能遇见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