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磨盘旁的石砚与未干的墨迹(2/2)
“他当年总说我磨墨太急,”王小丫的袖口沾了墨渍,却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说‘墨得慢慢磨,就像庄稼得慢慢长,急了就空壳’。你看这墨汁,磨到发蓝才叫好,写出来的字透着光。”
磨盘旁的草堆里,藏着个旧账本,翻开是孩子们的练字作业,每张纸上都有周明用红笔批改的痕迹:“这笔好”“此处需改”“有进步”。最后一页是张未完成的春联,只写了“春风”两个字,笔力遒劲,带着股向上的劲儿,想来是周明走前正在写的。
“他说等过年,要教孩子们写春联,贴满全村的门框,”王小丫拿起账本,指尖抚过“春风”二字,“说‘让城里来的人看看,咱村的娃字写得不比他们差’。现在好了,周磊的儿子都能写春联了,去年还给村部写了‘国泰民安’,笔锋跟他叔公一个样。”
说话间,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来,是村小学的学生,手里攥着毛笔和练习本。看见磨盘上的石砚,他们立刻围过来,排着队等着练字,小脸上满是期待——周磊的儿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支和周明那支一模一样的竹笔。
“王奶奶,您教我们写‘春’字吧,”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老师说周老师的‘春’字最好看,像能开出花来。”
王小丫笑着点头,蘸了墨的毛笔在磨盘的纹路上落下,笔锋轻转,一个鲜活的“春”字便跃然石上,笔画间竟真的带着点含苞待放的意思。孩子们跟着在练习本上写,墨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漫开来,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砚看着磨盘上的石砚,突然明白周明为什么总在这里教写字。磨盘转得慢,却能磨出最细的玉米面;墨磨得慢,却能写出最沉稳的字;日子过得慢,却能沉淀出最扎实的牵挂。那些刻在石板上的评语,留在地面上的指痕,藏在草堆里的作业,都在说同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得慢慢来,才够味。
夕阳把磨盘的影子拉得很长,石砚里的墨汁映着晚霞,像盛着半池碎金。王小丫把那块新的松烟墨递给周磊的儿子:“拿着,这是周老师留给你们的,好好写,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孩子接过墨锭,小心地放进书包,奶声奶气地说:“王奶奶放心,我们会把周老师的字传下去的。”
风穿过晒谷场,吹动孩子们的练习本,纸页哗啦啦响,像无数支毛笔在纸上奔跑。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拾遗录》,新的一页已经显现,上面写着:“村头的老戏台后台,藏着件1984年的戏服,是周明给学生们做的,说‘过年要演《白毛女》,让娃们也亮亮相’。”
石砚里的墨汁还没干,在磨盘的纹路上慢慢晕开,像周明当年写下的那句“慢慢来”,在时光里,越沉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