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戏台后的戏服与未唱完的词(2/2)

“周老师总说演戏得真哭真笑,”老支书的声音从戏台口传来,他拄着拐杖站在台下,望着那件灰布袄,“有次排‘喜儿躲进山洞’那场戏,李小花总哭不出来,周明就给她讲自己小时候挨饿的事,讲着讲着自己先哭了,说‘喜儿的苦,咱庄稼人都懂’。”

他指着戏服口袋里的块干硬的窝头,是用玉米面做的,上面咬了个缺口:“这是当年的道具,周明说‘喜儿在山洞里得啃窝头,不能是空的’,就把自己的午饭掰了一半塞进去,结果李小花演得太投入,真把窝头啃了,他笑着说‘没事,我还有半个’。”

陈砚把窝头倒出来,发现里面藏着张纸条,是用作业本纸写的,字迹稚嫩:“周老师,我想当喜儿,因为喜儿最后能见到大春”,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红脸蛋,是李小花的笔迹。林晚说李小花后来嫁到了邻村,每年春节都回来看戏台,说“总觉得周老师还在后台等着我们排戏”。

戏服的下摆处,缝着块补丁,布面是周明那件蓝布衫上撕下来的,上面还留着王大叔补过的针脚。王小丫不知何时也上了戏台,摸着那块补丁,突然笑了:“他总说这戏服得‘百家布’才吉利,就把自己的衬衫撕了块布让我补上,说‘这样就有我的份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布偶,是用碎布拼的喜儿,手里举着颗玉米,是当年周明和她一起做的,现在被磨得光溜溜的。“这是给李小花做的,让她对着布偶练表情,”王小丫把布偶放进戏服口袋里,“当年没演成,现在让布偶替我们唱吧。”

夕阳把戏台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陈砚把戏服重新叠好,放进木箱,旁边摆上剧本和红头绳。老支书说村里打算重修戏台,就按1984年的样子,连雕花的木梁都要复原,“让周老师的戏,能在三十年后唱完”。

离开戏台时,林晚突然哼起了《白毛女》的调子,“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声音在空旷的戏台里回荡,像无数个孩子的合唱。王小丫跟着哼,哼到“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时,声音突然哽咽,手里的布偶掉在地上,红头绳缠在了她的鞋上,像当年李小花缠着她要红头绳的样子。

《拾遗录》新的一页被风吹得掀开,上面写着:“周明的木箱底层,藏着张1985年的戏票,是给王小丫的,座位号是‘第一排中间’,旁边写着‘等我演大春给你看’。”

陈砚弯腰捡起布偶,发现喜儿的手里还攥着张小小的纸片,展开是半张戏票,果然印着“第一排中间”,边缘沾着点玉米须,和戏服里的一样。原来他早就备好了戏票,早就想好了要当大春,要在戏里,对他的喜儿说句“我回来了”。

风卷起戏台口的红绸,像谁在挥舞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未完的词。陈砚望着那箱戏服,突然觉得有些遗憾从来不是终点,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在灰布袄的补丁里,在红头绳的玻璃珠里,在未唱完的“北风那个吹”里,等着某天被风吹起,在时光里,轻轻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