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井旁的水桶与未干的拔草痕(2/2)
老保管员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本泛黄的作业本,上面画着各种杂草的样子,有牛筋草、马唐、播娘蒿,每种草旁边都写着“特征”和“拔除方法”,是周明画的,字迹旁边还留着孩子们的批注:“狗蛋:我觉得牛筋草长得像小竹子”“小花:播娘蒿的花好看,能不能不拔?”“周老师回复:好看也不行,它抢麦子的营养”。
木桶的把手处,磨出块光滑的区域,是常年被手攥着形成的,能清晰地看出几个指节的印记,最大的那个指印比成年男子的略小,显然是周明的。“他总用右手提桶,”王小丫摸着光滑处,“左手得扶着孩子们,怕他们掉进井里。有次石头脚下滑了,他伸手去拉,桶掉井里了,捞上来时桶底磕了个洞,他心疼了好几天,说‘这桶陪我们拔了半季草,有感情了’。”
她从竹篮里拿出块新的杉木板,是老木匠按当年的尺寸做的:“我找老木匠补补这桶,还能用。今年的麦子快熟了,让周磊的儿子带着孩子们来拔草,用这桶打水,说‘这是周老师的桶,得让它接着干活’。”
陈砚帮着把杉木板钉在桶底的洞上,王小丫用红布条把接缝处缠好,蝴蝶结打得和当年一模一样。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木桶上,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像个跳动的火苗。
孩子们背着小铲子跑来了,是村小学的学生,看见木桶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就是周老师的桶吗”。周磊的儿子抢先一步抓住桶把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往井里放,桶绳太长,他拽得满脸通红,引得大家笑起来,笑声像撒了把珠子,在井台边滚来滚去。
“慢点放,”王小丫站在旁边指导,“周老师说打水得让桶顺着井壁滑,不然会磕坏……”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角的泪掉在木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看,我现在教你们的,都是他当年教我的。”
老保管员把那本画着杂草的作业本分给孩子们看,孩子们指着上面的批注笑,说“狗蛋叔叔小时候真调皮”“周老师回复得像我爸”。阳光落在作业本上,周明的字迹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在说“拔草要认真,做人也一样”。
离开井台时,孩子们已经提着木桶去麦地了,远远能看见他们的小身影在麦田里晃动,像株株刚长起来的麦苗。陈砚回头望了一眼,老井的轱辘还在慢慢转,木桶在井绳上晃啊晃,桶壁上的“喝饱了才有力气拔草”在夕阳里闪着光,像周明站在那里,对着孩子们的背影喊“慢点跑,别摔着”。
《拾遗录》新的一页沾着点草屑,上面写着:“麦场边的草垛里,藏着个1985年的稻草人,是周明和学生们扎的,草人身上披着他的蓝布衫,说‘这样麻雀就不敢来吃麦子了’。”
风穿过麦田,吹得麦穗沙沙响,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的凉意混着草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有些传承,从来不用刻意提起,它藏在木桶的刻字里,在拔草的手势里,在“喝饱了才有力气”的叮嘱里,跟着一辈辈的孩子,在土地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