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池塘木牌与水底的字(2/2)
池塘边的老榆树上,挂着个铁皮文具盒,和上次在桃树洞里找到的很像,只是更旧些,上面用红漆画着个笑脸。小花说这是周老师放的,里面总装着粉笔头和创可贴——谁在池塘边练字划破了手,就能自己拿创可贴,用完了再把空包装塞回去,周老师看到就会再补上。
“你看这文具盒的锁扣,”小花指着锁扣上的花纹,“是周老师用刻刀刻的‘安’字,他说‘玩得开心,也得平平安安’。”
陈砚打开文具盒,里面果然有几支短粉笔,还有两包创可贴,包装上印着的卡通图案已经褪色了。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周明的笔迹:“今日榆钱落满塘,教小石头写‘钱’字,他总把‘钅’写成‘金’,说‘榆钱金灿灿的,该带金旁’,倒也没错。”
“小石头就是石头哥小时候。”小花解释道,“他现在开了家五金店,说当年周老师没说错,‘钅’和‘金’本是一家,他卖的扳手钳子,都带着‘金’气呢。”
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息,木牌的影子重新变得清晰,“禁止戏水”和水底的“游”字遥遥相对,倒像一对拌嘴的老朋友。陈砚把那块刻着“水”字的鹅卵石放回水里,看着它慢慢沉到青石旁,正好落在“游”字的“氵”旁边。
“周老师说,每个字都有它该待的地方。”小花把装满榆钱的玻璃瓶放进水里,让瓶子顺着水流漂向岸边,“就像这榆钱,落在水里能当鱼食,埋在土里能发芽,写在纸上能让人想起春天。”
陈砚想起城里书店里那些精装的字帖,纸页雪白,墨色均匀,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少的是泥土的腥气,是雨水的潮气,是孩子们指尖的温度,是像这样,让字泡在水里,晒在风里,和花鸟虫鱼作伴,慢慢长出自己的筋骨。
岸边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正蹲在木牌旁,用粉笔在牌背面续写着“小心滑倒”的故事——有人画了个摔屁股墩的小人,有人添了朵会下雨的云,还有人在“滑”字旁边画了只踩着滑板的乌龟。
“周老师说‘字会长大’,”小花看着那些涂鸦,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它们现在长了这么多小伙伴。”
陈砚弯腰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去,带着“游”字的笔画余温,滴回池塘里,又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忽然想在这青石上再刻个字,刻个“活”字,让它和“游”字作伴,一起在水里慢慢长。
风穿过榆树林,榆钱簌簌落在水面上,像无数个小铜钱在水里漂。远处的教室里传来读书声,念的是“春眠不觉晓”,和池塘里的水声混在一起,竟像是周明在轻声哼唱。
《拾遗录》新的一页,陈砚用池塘水蘸着榆钱汁写下:“字的家,不在纸上,在走过的路,摸过的石头,泡过的水里。”写完,他把纸折成小船,放进水里,看着它载着那行字,慢慢漂向岸边,漂向那些正在写字的孩子脚边。
木牌正面的“禁止戏水”被阳光晒得发烫,背面的小字藏在阴影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暖和。陈砚知道,这大概就是周明想教给孩子们的——规矩要守,日子要活,字要刻在该刻的地方,心要装着该疼的人。
池塘里的鱼,突然从“游”字的笔画里钻了出来,搅碎了水面的影子,也搅碎了陈砚的思绪。他笑着上岸,准备去找把刻刀——得赶在天黑前,让“活”字在水里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