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辞别恩师（1/2）

第六章 辞别恩师

全县此次赴空军某特种作战部队的战士共有八十人，虽然他们的军装上还没装上帽徽和领章，但新军装已经让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每个人脸上的那种自豪劲儿就甭提啦，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下午一点五十分，接兵营的副营长龚楚雄，参谋李春林、赵子龙，排长张建功、徐震和班长王辉求、李俊波、阿米尔、巴特尔把八十个新兵集合起来后，在县人武部李部长、军事科张科长的协同组织下，大家全部进入礼堂各就各位，全体新战士在静静地等候着会议开始。

主席台上方顶部中央悬挂着“眉坞县欢送新战士入伍大会”的横幅会标，桌上按位置座次摆放了参会领导的名签，每个名签旁边摆放着一个白色的瓷杯；主席台右前方专设了一张枣红色的桌子，桌面上摆放着“发言席”字样的标签。两个年轻干练的工作人员提着暖瓶给每个瓷杯里倒上了开水。礼堂两边的廊柱上、墙面上贴着红色的诸如“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好男儿志在四方”之类的标语。一部分群众代表和全体接兵人员在台下已经就座，会场上气氛热烈庄严肃穆。

两点整，县领导依次走上主席台。坐定后，人武部李佑民部长和部队接兵的黄鹏翔营长也在主席台上坐了下来。接着，主管地方军事武装工作的县革委会康尚武副主任对准话筒提高了嗓音：“眉坞县欢送新战士入伍大会，现在开始！”康副主任稍作停顿后接着宣布道：“会议第一项，全体起立！奏唱《义勇军进行曲》。”

台上台下的所有人员表情庄重挺直站立，会场内响起了雄壮有力的《义勇军进行曲》。听着喇叭里播放的歌曲，秦大山全身的血液在沸腾，瞬间感到脑袋充血浑身发热。每次听到这首曲子，秦大山都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雄壮最有力最豪迈最神圣的乐章。他听过无数遍这首歌曲，但这一次的感受与以往都不同，此时，他的脑海里似乎有成千上万人民解放军在雄壮的冲锋号角声中冲向敌阵，这乐章是无数仁人志士、英雄模范和支前民工用自己的生命写就的民族诗魂！曲罢，康副主任发出了“坐下”的口令，所有人员随令而动坐了下来。

“会议第二项，由眉坞县革委会第一书记、县人武部第一政委张德龙同志致词。”康副主任通过话筒发出了最强音。

张德龙主任清了清嗓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摆放在自己面前的话筒，一字一板地说：“同志们，你们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按照县革委会、县人武部的安排部署，经过你们所在大队推荐、公社初检及县医院正规体检和各方面的严格政审，已经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了，你们即将踏上新的革命征程到部队去保卫祖国、为国尽忠……”张德龙主任从当前的国内外形势讲到祖国的挑选、当兵的意义、如何遵守部队的条令条例当一个好兵、又讲到怎样不辜负亲人的嘱托等等，长篇大论足足讲了二十分钟。演讲间隙，他不时端起瓷杯喝上一口水，同时也观察一下会场上的秩序。

会前，县人武部李佑民部长与古镇公社的刘学军干事一起审查了秦大山的发言稿，并向秦大山交代过会议第三项议程是安排他代表全体新兵向家乡人民表决心。就在张德龙主任演讲之际，秦大山一直在为自己即将发好言暗暗地打气鼓劲，心想到自己发言时一定要控制好情绪、要当好新战士的代表。

张德龙演讲过后，康副主任首先鼓起了掌，台上台下全都鼓起掌来，掌声足足持续了十秒多。

“会议第三项，由古镇公社王家庄大队秦家山的秦大山同志代表全体新战士表决心，大家欢迎！”康副主任宣读罢主持词，会场内又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张德龙书记带头鼓起了掌。

在一片掌声中，秦大山机敏地站起来，健步走到主席台前停下，向主席台上的各位领导敬了个还算标准的军礼，同样，他也向台下的战友们敬了个军礼，然后稳健地走上发言席，掏出发言稿放到了桌子上，以一口标准的眉坞方言深情地大声演讲起来：“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战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八十位有思想、有智慧、有体魄、有感情的眉坞人民的儿子，怀揣着故乡人民的嘱托，满载着故乡人民的养育之情，在部队首长的带领下，将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去履行保卫祖国的神圣使命。我们生长在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灿烂辉煌的伟大国度，我们出生成长在大改变的时代。二十年来，是父母亲生育养育了我们，是家乡的人民养育了我们，家乡的山最亲，家乡的水最甜，家乡的情最浓最真。是中国共产党让我们学知识，是祖国让我们健康成长。家乡虽然好，但没有一个强大国防的国家哪有千万个安宁的小家？！珍宝岛的硝烟并未散尽，美帝国主义、苏修社会帝国主义时刻都想分裂我们，想扼制我们的发展，祖国母亲的安危时时刻刻都遭受着帝国主义和社会帝国主义的挑衅和威胁。好男儿就要为祖国尽忠、为人民尽孝。当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我们愉快地服从了祖国的挑选，我们即将奔赴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到部队以后，我们将积极参加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加强思想改造，锤炼革命意志，提高理论水平，尽快掌握军事技能，尽早成为一名合格的解放军战士，为家乡的父老争光、为部队的军旗争辉。只要祖国召唤，只要首长下令，我们就义无反顾奋勇向前，决不辜负家乡人民的嘱托，用实际行动来保卫祖国的锦绣山河、保卫人民的劳动果实、保卫共和国的神圣尊严，时刻准备消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请各位首长、领导和家乡的人民放心！我们说到做到。在此，我代表八十位眉坞人民的儿子，祝愿我们的家乡山美水美人更美，同时祝愿各位领导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家庭幸福、吉祥如意！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发言稿是秦大山自己写的，靠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早就烂熟于心。在整个发言过程中，他没有看一眼稿子，从头到尾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利落流畅又神情自若。

秦大山发言毕，台上的领导全都激动得站起来鼓掌。一时间，主席台上下的掌声响成了一片且经久不息。领导们的掌声是对秦大山文才口才的认同，也是对他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沉稳机敏和能力的认同。台下的掌声是战友们对他这个代表的认同。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秦大山走下发言席，然后又转过身立正站定，再次给尊敬的领导和亲爱的战友们分别敬了一个军礼，最后才平静地回到座位上。

会议第四项议程是由黄营长代表部队讲话。黄营长作了简短的发言后，又专门安排县领导与新战友们在礼堂门前照相合影。

距离晚饭时间尚早，秦大山向刘学军告了假，说要去母校眉坞县中学探视班主任李新强老师。刘干事欣然同意并强调他快去快回。近三年来，李老师一直在饱受精神打击甚至遭到迫害。秦大山常常从不同渠道听闻到李老师的不好消息。母校眉坞县中学是县里的最高学府，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六年上半年，秦大山在那里度过了三年的学习时光。李新强老师是他在高一到高三年级的班主任，秦大山是李老师最得意的弟子。秦大山知道，现在的县中学在过去的基础上增设了初中部，而且初、高中都变成了两年制，学生也比“文革”前多了许多，但现在乱得一塌糊涂。

走在熟悉的街巷，秦大山的耳旁响着广播喇叭里播放的歌曲《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旋律在县城的上空萦绕，歌声激荡着他的心扉。听着这强劲有力悦耳动听的歌曲，不知不觉中，两年半以前被告知毕业离校的那一幕场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天，他刚捆好被褥，正准备扛起它去汔车站搭车返家，李新强老师突然走进了宿舍。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李老师二话没说，拉着他就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李老师直截了当地说：“大山啊，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国家极有可能在几年内不再招生。回到农村后，你可一定不要荒废了学业，劳作之余要尽量坚持学习，学下知识将来肯定有用……以后，有时间来县城的话，就来学校找我。依我看，目前这场运动一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我想不会持续多久。一旦我们的党觉醒过来，就一定会扭转局面的。只要你坚持学习，一定会派上大用场。你想想看，我党的发展史，不就是不断自我革新、自我纠偏的历史吗？最终还是要回到正轨上来的。不管将来的形势怎么变化，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党……”李老师两年前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穿过先前不知走了多少遍熟悉的巷子，秦大山来到县城最北边的那条街上。街面上与两年前没多大区别，所不同的是街道两侧的墙面上和树杆上多了一些标语横幅。母校的大门向南开，拱形钢架里依旧镶嵌的是“眉坞县中学”五个白底红字，经风吹雨淋日晒，五个字已失去原有的色彩和光泽，钢架锈迹斑斑。大门两边不再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标语，而被改写成“扫除一切牛鬼蛇神”，两边依旧还是四个字，但不知被谁把“除”字和“蛇”字左边的偏旁部首都刮掉了，现在成了“扫余一切牛鬼它神”，大概是因为整修不及时或根本就没人整修，导致字迹大的大、小的小、粗的粗、细的细，长的长、扁的扁，刮掉偏旁部首后的痕迹耀然墙上，既不协调也不雅观。这八个字写在堂堂的县中学大门两旁，完全辱没和亵渎了这神圣的学堂，简直成了个大笑话。若要在先前，这事一定会有人管，也不可能被弄成这样子，但现在没人管这些。看到校门前破败的景象，秦大山轻轻感叹：“唉！这到底是怎么了？”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直走进学校大门。

秦大山刚走过校门就引起传达室里刘志仁老师的注意。刘老师花白头发，平时戴一副只有他自己能戴的高度近视镜，瘦型身材，中等个子，五十开外的年纪，原来是给秦大山那届学生教世界历史和世界地理的。看见来人没给他打招呼，刘志仁走出值班室来到过道上喊开了：“同志，你找谁？”秦大山停住脚步走近刘老师：“刘老师，是我，66级一班的学生秦大山。”刘志仁卸下眼镜定睛看了看才认出秦大山，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哦，是秦大山啊，你这身打扮可不好认。这是要当兵走吧？听说今天要走一批兵。”秦大山沉稳又亲切地说：“刘老师，是您在值班啊？刚才没看到您，还以为这儿没人呢，您身体还好吗？我来找李新强老师。”

刘老师回到传达室，在墙上的课程表里搜寻了一下，低声告诉大山：“李新强老师这会儿正好没课，应该在办公室，他还在原来的地方。大山啊，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李老师被整得很惨，真让人痛心呃……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