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事回忆(1/2)

第三章 往事回忆

深夜人静时躺在炕上,秦大山不知道多少次努力地寻找记忆里不太清晰的父亲生前的一些生活片段。父亲殁的那年,大山才九岁,但他已经记事了。在那些年月里父亲每次外出回到家,总免不了给娃娃买些好吃的,他对儿女的疼爱和照顾总是无微不至和全方位的。父亲叫秦虎啸,生前是大队医疗站的赤脚医生,农忙时也常回队参加劳动,在全公社乃至眉坞县都留下了好名声,他在医界的威望很高。在他去世的十年里,人们一直都念着他的好。生前,不管哪家人生了病,路近路远白天黑天晴天雨天冷天热天,他都有求必应不辞劳苦前去治疗,对病人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得无微不至;凡自己拿不准治不了的病,他就建议及时送公社医院或县医院,只怕误了病人的病情。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秦虎啸不知治好过多少远近的病人,有些外县的人也慕名而来找他医治疑难杂症。父亲在乡亲们中树立了很高的威信,十里八村的老人孩子没有一个不认得他的,人们尊敬他爱戴他。在大山的记忆里,父亲脸颊清瘦,高额头,高鼻梁,眉宇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他眼睛明亮,两腮上的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他体态修长,但背有点驼,才三十挂五,岁月的沧桑就把他折磨得未老先衰,看上去就有四十岁。在大山幼小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忙忙碌碌不停地工作着。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山十岁上深秋里的一天,父亲一早出门进了山,钻进秦岭采了一整天的药。天已擦黑,他正要收拾回家时,突然看到十来米高的山崖上长着几颗硕大的灵芝,他当即决定攀岩采摘下来。在做好一切准备后,父亲从缓坡爬上了悬崖,又从悬崖上方把随身带的麻绳拴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根部,然后拽了拽绳子,确信绑得结实无疑,最后才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自己的腰间,他顺着山崖双手紧紧地攥着绳子小心翼翼地下到灵芝生长的地方。就在采完药下山时,不慎一脚踩到湿滑的绿苔上掉落进了山崖,他的后脑正好撞在一个大石头上,只简单挣扎了几下,父亲就再也没有爬起来。那天,父亲是和大队药场的另外一个人结伙进山一。当晚喝罢汤(陕西关中农村把吃晚饭叫喝汤)天已黑尽,全家一直在等着父亲回家吃晚饭,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回来。母亲走出门看过好几次,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门口转来转去坐立不安,她心里一阵阵的似乎有了某种感应,脑袋里一直胡思乱想着。实在不见父亲回来,母亲就让娃娃们先吃了晚饭,她手忙脚乱地还喂饱了恽儿。大约九点钟的光景,天已经完全黑尽,同父亲一同进山的那个人背着浑身血污已经咽气的父亲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摸到家里来了,那人哭着向母亲述说了父亲遇难的经过。看到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人,回到家却成了一具满身血迹的尸首,母亲当时身子一软就昏死过去了。在得知父亲采药遇难的消息后,邻居们纷纷涌到家里来,看到死难的父亲,大家心里都难受极了。看到母亲又急又惊悲伤过度昏死过去,几个人慌忙掐住母亲的人中穴抢救起来,眼见母亲慢慢苏醒过来,乡亲们赶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了炕上。人们守在炕头照顾着安慰着劝说着母亲,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贴心贴肺的话:“翠萍,千万要想开,人死不能复生。虎啸已经去了,大家都很伤心也都很悲痛,你可千万不能再倒下呀!你若要有个三长两短,这几个娃可咋办呀?娃娃们都太小,你可得挺住啊!看在这几个娃娃的份上,你要保重身体!今后的路还长着呢。”大山、玉梅、玉兰这一个比一个小的娃娃看见满身血污已经死去的父亲和昏死过去的母亲,都吓得跪趴在父亲的尸首边上“哇——哇——”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个停不下来。孩子们不谙世事就只有哭了。而过度的悲痛把母亲折腾得完全忘记了她还有四个年幼不懂事的孩子,痛不欲生的她已经不省人事了。熟睡中还不到两岁的恽儿被阵阵哭声惊醒后,吓得慌忙钻到母亲的怀里啼哭起来。

邻居们把大山、玉梅和玉兰三个孩子从父亲身边拉了起来,三个孩子才渐渐地围到了母亲的身旁。看到几个年幼的孩子和几次昏死过去又被救醒的母亲,再看见躺在那扇冰冷的门板上还满身血污死去的父亲,邻居们都掉下了伤心的泪水,有的早就已经泣不成声了,干脆跑到院子的黑暗处偷偷抹泪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就这样殁了。由于父亲的突然离世,导致了母亲过度的悲伤。在如何料理父亲的后事上母亲已经六神无主。丧葬之事,全由德高望重的秦二爷抻头与近族里的几个长辈一块儿商量着办。根据家境情况,母亲本想草草埋葬了父亲,可王家庄大队的支书王定乾和秦家山生产小队队长秦虎言及村里所有的人都不同意,大家念及父亲生前为集体、为大家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他是为大队医疗站采药而死的,是为集体丧的命。于是,大队部和生产队商量后一致决定:在家停灵“一七”、寿材入敛、开追悼会,同时执着地坚持着要给父亲办个像样的丧事以告慰死者的亡灵和活着的人。丧事按当地风俗办理,寿材先借过来,以后再由大队和生产队出面偿还。报丧、跟集、支灶架锅、搭灵堂、请乐人等等事项都布置完毕安排停当。父亲死后第二天下午三点,大队和生产小队及族人、亲戚都来到家里庄重地给父亲入了殓。大家很快在院外紧靠厨房山墙外搭起了灵堂,寿材就摆放在灵堂的中央,中心位置上写有一个“奠”字的大大的花圈就挂在灵堂后墙中央的上方,手画的父亲慈祥的遗像镶嵌在镜框里摆放在方桌的正中间。遗像前面是香炉,香炉里插满了香柱,香头上冒着缕缕青烟。方桌正前方的脚地上摆放着一个墨黑色的瓦盆,一位近族的长辈不断地给瓦盆里续烧着裁成方形的黄麻表纸,表纸燃烧时冒着青烟,香柱、黄麻表纸冒出来的烟雾在灵堂内缭绕着。漆黑的寿材头上画着各种图案,前挡板面上用金粉和各色粉料绘画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围绕宫殿是翠绿的松柏和在松柏间飞翔的仙鹤,白云在宫殿上方飘荡开来,寓意父亲踩着白云驾鹤西去;棺盖前头和两侧镶嵌、固定、绘画着五颜六色的仙童、仙女和老寿星,镶嵌物、固定物之间粘贴固定着明亮的小圆镜;棺材底板前头绘画着山川、河流和大地。这些镶嵌、绘画及固定着的装饰物给人一种庄严又悲凉的感觉。寿材周围铺着苇席。围绕寿材两侧的苇席上跪着身着孝衣孝服低头守孝的九岁的大山、还有不到七岁的玉梅和四岁的玉兰及近族里的几个后生;灵堂内哭声连天,院子里哀乐不断。还不到两岁的恽儿因为年龄太小,族里的老人只让穿孝不让守灵。灵堂周围簇拥着眉坞县卫生部门各大医院、古镇公社革委会、古镇公社医院、王家庄大队和各生产小队、邻近大队和生产小队以及所有亲戚、族人送来的花圈。细心的人们给门前及院子里的树上也绑上了朵朵白纸花和黄纸花。灵堂口两边写了一副挽联,内容和横批分别是:

一生济世祛灾救人功在当代美德传颂

两代行医把脉送药流芳百世英名常存

好人走好

乐人乐队吹着唢呐奏着哀乐。哀乐声声,回荡在秦家山村的上空。人们的哭声和哀乐声连续不断地向四周的空气里传播扩散着。整个秦家山村沉浸在一片悲凉伤恸的气氛之中。

灵堂前的挽联,是对死者一生的真实写照。凡经过灵堂看到挽联的人,脑海里一定会联想起父亲生前的处事为人和突然离世撇下的四个幼小的娃娃,人们无不心酸至极泪如泉涌。

父亲的殁,是因为他深知深秋时节秦岭山里的中草药的药性最强治病效果最好的缘故。人们又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父亲的殁,当时在秦家山一带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安葬父亲之前的几天里,十里八村的男人女人老人娃娃络绎不绝地前来吊孝。看着守灵的几个尚不懂事的娃娃,人们都禁不住地嚎啕大哭。起灵时,由于身体虚弱和过度伤悲,母亲几乎趴在地上再次哭死过去。吊孝的送葬的亲戚邻里看到母亲突然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一样向父亲的棺柩上撞去,一个个慌忙扑上前去紧拉快抱地把母亲抬回了家,还不得不专门安排亲戚族人照顾和安慰她。送葬的路上,九岁的大山头顶瓦盆身穿着孝服腰系麻绳手拄柳棍步履蹒跚泣不成声。棺材抬出村子经过村子西头峁梁拐弯处的十字路口时,秦大山心里清楚的记得大人交代过的话:要用力一次性地摔碎孝盆。这样做到底是为啥?他当时不得而知。当棺材被抬到十字路口时,在顺势摔碎瓦盆的瞬间,助他行走的一位族叔猛地把孝盆摔在早就准备好的一块石头上,“啪”的一声瓦盆就碎成了烂片片,盆里燃尽的纸灰了账扑了一地。大山的身旁是七岁的玉梅和五岁的玉兰,三个孩子的眼睛都哭肿了,表情呆若木鸡。从十里八村赶过来为父亲送葬的人排成了长龙,大车路上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人们撒着纸钱由衷地痛哭着,几里路外都能听见来自秦家山方向的哭声和悲恸的唢呐声。下葬时,赶到坟地上的人都想为埋葬父亲多铲一铁锨土。坟头前,人们一直嚎哭到天黑才缓缓离开墓地。

青山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大地失去了灵动的色彩。父亲的殁,给这个家境并不殷实的家庭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损失,给翠萍和孩子们的情感世界带来了无法弥补无法缝合无法修复的打击。四个娃娃尚且年幼无知,李翠萍也没有了丈夫,这个家失去了主心骨!虽说大队出面为父亲开了追悼会,组织上也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但人们明白:秦虎啸只是个乡村医生,他殁了,这个家就完了;十里八村的乡亲都会跟着受损失!人们害了病又到哪里去找到这么好的一位大夫呢?

秦虎啸撇下了四个娃娃,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也只有两岁多些。一个三十岁刚出头的女人拉扯着四个年幼的娃娃,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这么好的一家人,两辈人都把救死扶伤作为己任,先辈们也为村民做了那么多的好事,虎啸可咋就不能长寿呢?咋就遭了这么大的劫难呢?人们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哪!

秦大山的爷爷就是个老中医,在古镇街面上开了个药铺坐诊治病。老人家一辈子行医,山里山外不知治好了多少病人。爷爷行医几十年,掌握了几门绝活,他那良好的医德和精湛的医术被人们传唱着、歌颂着。爷爷死在了解放军风卷残云般到来之前的一天深夜,国民党匪兵抢完钱后,药铺被一把大火烧光了,爷爷和奶奶一同被烧死在烈火中。当天夜里,父亲有幸逃过一劫。原来,村里有一个小孩子生了病,爷爷让父亲跑了二十多里路赶回村子给小孩儿看病,看完病,时间已经很晚了。因为路远,父亲就没再回到镇上的诊所,他在秦家山村的家里过了一夜。从小耳濡目染,加上爷爷亲传亲授,父亲从爷爷那里学了不少医学知识,他把这些知识都用在了为村民治病上。

在那个打倒“封、资、修”的特殊年代,死了人还能开追悼会,也只有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子才能办成,像王定乾支书和秦虎言这样的大队小队领导也必须睁只眼闭只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