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告别家乡(2/2)

赶车的胡德林大约五十五岁年纪,戴一顶棉皮帽,饱经风霜的额头上“刻”着两道深深的皱纹,黝黑的“国”字型脸上长着胳腮胡子,中等个子,身板敦实,忠厚老诚,爱和人开玩笑。从王家庄大队到古镇公社沿途村庄的乡亲们就没有不认识他的,沿途三个小学校的学生也都认识他,那是因为胡德林经常给大队代销店拉货,学生经常在路上见到他只要情况允许,他就把要回家的学生捎上一段路。

几个人都上了马车。胡德林提醒大家说:“坐好啦!”便从车辕上的鞭巢里取下长长的马鞭,甩响鞭子的同时喊了声:“嘚儿——驾!”

得到指令,三匹马用力蹬地起了步,白辕马脖下的铜铃叮铃铃发出了声响。两匹梢马是枣红色。马车驶出大队部大门时,左侧的梢马打了个响鼻。马车上了门前这段沙土路,胡大伯才利索地跳上车坐在车辕的左后方,精心熟练地赶起车来。

王支书等人跟随马车也出了大队院子,频频地向车上的人招着手。

秦大山坐在车上回应着向大家招着手。

马车行驶在通往古镇公社的大车路上。走了一会儿,胡德林回过头亲切地提醒车上的人:“大家都坐好啊!”接着,胡大伯向前面的两匹梢马甩了一鞭子,喊了声:“驾!”马车欢快地跑了起来。马蹄发出 “嘎噔嘎噔”的声响和着马脖子下面的铜铃“叮铃铃——”清脆的敲响,犹如乐队演绎的大合奏。

母亲怀抱恽儿欣赏着路两边的景致。看见母亲在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路边的风光,大山偷偷打开身边的提包,取出几枚煮鸡蛋,背着母亲悄悄把鸡蛋塞进弟弟的衣袋里,并用眼神示意他别声张且把它藏好。农家人平常是用鸡蛋换盐的,根本就不舍得吃。大山出于对弟弟的爱,才把乡亲们准备给他路上吃的鸡蛋悄悄塞给了恽儿。恽儿把鸡蛋往衣袋里掖了掖,轻轻地按了按衣袋口,偷偷瞅了一眼哥哥,又把头塞到母亲怀里。

胡大伯赶着车,瞅机会回头瞥了一眼大山,饱含深情地说:“山娃,你是咱大队的一棵好苗子。伯早就知道你这娃学上的好,要不是政策变了,你准能考上个好大学。”接着就“唉!——”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说说,这政策咋说变就变呢?这不耽误了我娃的前程不是!”眼瞅前方不远处是下坡加转弯路面,胡大伯稳稳地踩了一脚刹车板。车速慢了下来。处理完急转弯,胡大伯继续说:“自从你爸走了以后,已有十年天气了吧?你妈多不容易呀,这些你都看到了。今日有了当兵的机会,这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啊。可大伯还得给你再说一说,当兵这事,往大了说是为了国家,可往小了说也是为了我娃的前途呀。伯就盼望你能好好珍惜这机会,在队伍上干出个样子来,以后脱离咱这山村。等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伯还送过你这一趟……”胡大伯虽说没文化,可三言两语间就以一个饱经世事的老人道出了人生的沧桑和对秦大山的希望。

“胡伯伯,您老这话说的对。您一年四季在外面跑,见多识广的,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您放心吧,这么多年,乡亲们对我家都很关照、对我本人也很关心,我都知道,说啥我也不会忘了乡亲们!更不能忘了您老啊!再说,我上学那会儿,不还经常坐您老的马车吗?……”大山说着,感觉嗓子里略有些发涩,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秦大山从小就见过胡大伯经常到县城或到常兴火车站或从古镇给大队代销店拉货,他有时还能搭个顺风车。他知道,胡大伯从心底里爱着他,两人感情没得说,便直言不讳地与胡大伯拉起了家常。大山更知道,自己的这一步算是破局之举。可胡大伯哪里知道秦大山的全部心思呀?

母亲及时接过话茬说:“胡大哥,山娃说啥也忘不了您,他爱着咱乡亲们。”

民兵连长孔德良,二十七、八岁,长得眉清目秀,穿得得体帅气,做事干净利落。听着大山母亲的话,及时插话说:“胡大叔,大山的心大得很,您老哪能都知道呢?但将来您肯定会知道的。”接着,他又对大山说:“大山啊,毕业有两年多了吧?这两年来你可不简单。你说吧,咱这儿自然条件这么差,你还硬是同乡亲们加班加点没黑没明地修水库、修水渠、种果树、架电线,干得可真不错啊!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现在,你当了兵,以后提干了、出息了,可别忘了咱俩的交情哦。”两年多来,孔德良在与秦大山的接触中,早就看出了他既是个平常的人又不是个平常的人,他知道他的心思很大,他干出来的事总和别人不一样,每件事情的效果都很不一般,那些事情就明显地摆在了那儿。孔德良深知,在秦大山的身上有一种其他人所不具有的韧劲儿和聪明劲儿,准确地说是“机智聪明”中带着“坚韧不拔”。

母亲插话说:“德良,你们弟兄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知道山娃是个啥人呀?山娃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诶!德良哥,你看你都说了些啥,我咋能忘了呢?我身上的本事还不都是从你老兄身上学来的?你组织咱民兵集中训练,就给了我不少关照。平时,咱和其他大队的民兵们一起交流,让我也认识了不少人,既充实又开心,咱们在一块儿的日子多好啊!……”想起刺杀、投弹、射击训练的那些事儿,秦大山兴致极高,说起来就滔滔不绝。

车上的人说着笑着,笑着说着。一路上,马蹄声 “嘚嘚嘚嘚”铜铃声“叮铃铃”有力量有节奏地响着。

红彤彤的朝阳高出了东原边的地平线,把光辉洒向了人间。虽然冷了点,但大家的心都是热的。

胡大伯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依然从容地赶着他的马车。胡德林听着孔德良和秦大山的对话,情不自禁地用他那粗壮洪厚的嗓音唱起了他平常最爱唱的那首《翻身道情》来:

太阳一出来咿哟哎咳哟嗨,满山红哎咳哎咳呀,共产党救咱翻了哟身吆哎嗨哟。旧社会咱们受苦的人是人下人哎哎嗨哎嗨呀,受欺压一层又一呦嗬层哎咳呀,打下的粮食地主他拿走哎嗨呀,咱受冻又受饿的谁来照应啊哎咳呀。毛主席领导咱平分土地哎咳呀,为的是叫咱们有吃又有穿呀哎咳呀。往年咱们眼泪往肚里流哎咳哎咳呀,如今咱站起来做了主人哎咳呀。天下的农民是一家人哎咳哎咳呀,大家团结闹翻呦身咿呀哎咳呀。大家团结闹翻身。

胡大伯唱得铿锵有力豪迈深情。

听着胡大伯专注的歌唱,大山说:“哎呀,胡大伯,您老唱得可真得劲儿!唱得真过瘾!我们几个听得也过瘾!此刻,我已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了感谢胡大伯为我们赶车唱歌,我也唱一首,把它献给敬爱的胡大伯和我的好兄长!您们说,好不好啊?”

胡大伯说:“好啊!那你就大声唱吧!”坐在胡德林身后的孔德良也很激动,附和着说:“大山,那就唱吧。”孔德良往前凑了凑,拍了拍胡德林的肩头说:“胡大叔,大山是要专门给您老唱啊。”

母亲抿着嘴笑而语,但她的脸上很舒展,就要笑成花儿了。

大恽也来了劲,鼓动说:“哥,你唱,你快唱!”

胡大伯扭头看了看车上的人,动情地说:“那当然好!唱吧,孩子。把心里想说的都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