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蒙冤赴任(2/2)

“噢,这位是县中学来的李老师,都来半天了,是来找南副主任报到的,一直等到现在,也没见到个人渣渣。唉!——”严师傅介绍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哦,这就对了。我来的目的就是来接李老师回王家庄大队的。严老哥,赵书记在不在?他要是在,我就给他说上一声;不在就算了。”王支书说得很平静。

“赵书记不在,吃完早饭和学军干事去文家大队了,临走时交代过,他们要在文家大队、万家大队、大镇大队住上一个礼拜。中间如果没有啥事,回来的可能性不大。”说到这儿,严师傅用手搭在额头上,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彩,太阳已从云缝里挤了出来。他接着说:“眼看就到饭时咧,不妨吃完饭再回去?王支书。”

“你这锅里没下我的米呀。呃,饭就不吃了。这次我和虎言来,就是接人的。既然已经见到了李老师,那我就把人接回去。严老哥,你看这样好不好?南副主任要是回来了,能不能给他说上一声?就说我把李老师直接接回王家庄去了。不行的话,等他回来,我再打电话直接跟他说,你也不用为难不是?”

“你就放心地把人接走吧。耶儿个(昨天),南副主任值班,就是他接到县上孔副主任电话通知的。南副主任要是为难我,不也在为难你吗?再说了,是县上领导让你接的不是,他还能说啥?”严师傅显然知道咋说才能避免给王支书带来的不好影响,也不至于让王支书与南副主任之间产生矛盾,同时也避免他自己处在尴尬地位。

“嘿嘿!好我的严老哥呢,你真会说话,一下就说到我的心里去了。”王支书知道严师傅是想用县领导和他自己在社会上的影响力来压服南有福,才用“嘿嘿嘿”的笑声来回应着严师傅,然后又以开玩笑的口气补充了一句:“严老哥,你这个老滑头!哈哈哈……”

李新强不知道这几个人之间有多深的关系,但从他们融洽的谈话中猜得出王支书和这个严师傅的关系不一般,也证明了眼前这个王支书与公社领导的关系也一定很融洽。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李新强根本就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几年来,周围的人都像躲瘟疫一样尽量地躲着自己。可今天来到这里,这么冷的天,王支书和秦队长竟坐着马车跑了那么远的路来接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让初来乍到的李新强有些受宠若惊了。但是,李新强毕竟不是个一般人,哪能轻易流露出被外人宠爱的轻浮表情?李新强对孔文和眼前还叫不上名字但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王支书以及比自己小几岁的秦队长瞬间就放下了戒心,他差不多已经信任和接受了王支书和秦队长。他知道,来公社接他回王家庄大队一定是孔文安排的;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王家庄大队的书记、一个是王家庄大队下面不知道是哪个生产小队的队长,但一定跟秦大山有关,他们都姓秦。王支书坐着马车到公社来迎接自己这个初来乍到从前并不认识的人,显然这在王家庄大队是最高的规格和最高的礼遇。李新强眼里的王支书,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虽然戴了一顶火车头帽子,但还是掩饰不住那国字型脸上浓眉下一对儿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看就是个精明爽快的人,将近一米八的高个子,军绿色的棉大氅把身体裹得个严严实实,说起话来粗声大气,给人一种敞亮的感觉。尽管从前跟农民接触不多,可王支书身上的那种特殊气场也是让人敬畏的高贵气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给人一种亲近感和信任感。他到底是个咋样的人?就只能在今后的生活中去慢慢了解慢慢体会了。再看小队长秦虎言,个头在一米八以上,浓眉大眼,也是国字型脸,从两鬓到下巴,一根胡子茬都没有,脸刮得很干净,四十出头的年纪,从跳车的举动看足见其人的身手矫健与敏捷,从魁梧的身材看得出他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虽没说上一句话,但乍看就是个极富智慧极其精明的汉子,决非等闲之辈。在一旁抽旱烟的这赶车的老人,快六十岁了,戴一顶狗皮棉帽外穿羊皮袄,慈眉善目不苟言笑,一看就是个持重的人。带这两个人来接他,也一定是王支书的特意安排。面对这三个刚见上面还不认识的人的所作所为,李新强的心中顿时就好像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他想:今后生活在王家庄大队,肯定要比生活在县城活得有人格有尊严。李新强从心底里已经开始认同眼前的这三个人了。

“赵书记最近一直在下面几个大队检查指导挖地道,人不在公社。你把李老师接回吧,电话不用再打了。等南副主任回来,我给他说上一声,想毕他不会怪罪的。即是要怪罪,我就说请示过赵书记了,他还咋说。”严师傅说。

“严哥,我去打个电话。”说完,转身就走进值班室。电话那头刚接通,就听见王支书说:“呃——我,王定乾,我在公社呢,人见到了,我马上就把李老师接回去。”

对方回了一句:“好,书记哥。这我就放心了。回去路上要小心!跑慢点。”

撂下电话,王定乾走近严师傅说:“好了,严老哥,我就不打搅了,你吃饭吧。我几个拾掇拾掇就回去了。”说着,拍了拍严师傅的肩头“哈哈哈”爽朗地笑了,又扭过头吩咐说:“虎言,把李老师的行李解下来,装到马车上,自行车也搬上去。”

“好嘞!”秦虎言利索地解下行李放到马车上,自行车被他只轻轻一举也上了马车。

李老师在一旁想帮忙,根本就插不上手。

“那好,我就不管你们几个了。”严师傅非常了解王支书,算是在说着告辞的话。

“看你说的,你赶紧吃饭去。我们几个走了。”

说话间,王支书就上了马车,他迅速伸出一只手要拉李老师上去。李老师会意,赶紧伸出手来,两只手就这样紧紧地拉在了一起。王支书用力一拽说:“上来吧,李老师。”李老师几乎是被王支书拽上马车的。秦虎言健步跳上马车,坐在李老师身边的车梆上。

李老师整了整他的大衣,重新戴好棉手套要去扶他的自行车。

“李老师,你松手,我把它固定一下。”秦虎言从车梆上解下一截麻绳,一缠一绕就把自行车牢牢地捆在了车梆上,然后拽了拽绳头,感觉还算牢固,冲李老师一笑,坐下来说:“胡大哥,发车!”

大家爽朗地开怀大笑着离开了公社院子。

来到国道上,胡德林一声“驾!”同时甩出一鞭子。随着一声鞭响,三匹马放开蹄子向王家庄奔去。白辕马脖下的铜铃“叮铃铃!叮铃铃!”清脆得让人心里敞亮,马蹄声“嘎噔嘎噔”有节奏地一路响个不停。车上的人犹如打了胜仗的士兵一样凯旋在胜利的归途上。

“李老师,肯定饿了吧?你从县城骑车走了那么远的路,又等了一上午的人,已经晌午端了,肯定也饿了。”王支书嘴角上挂着微笑,两只大眼睛盯着李新强的脸。

李老师不好意思腼腆地回了一句:“王支书,确实是有点儿饿了。不过,再撑个半天也没啥问题。”

“你就不要客气啦。来公社接你可是大事一件。孔文一早来了电话,把接你的任务托付给了我。囫囵个把你接回去,才算能完成任务。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啦!小学校的孩子们都盼着你,现在,我就把孩子们正式交给你了。到王家庄,你就不要再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刚才李老师最后那半句话的言不由衷怎么能瞒得过饱经世事的王支书?王支书如此说,就是要见到面再接到人就给李老师一颗定心丸吃,想快速打消他心里的芥蒂。当然,王支书早就知道李新强是一个被定了“罪”的人,但他是一个名不副实的“黑五类”,冠以他的只是一个“莫须有”的扯淡罪名。其实,在王支书的眼里,李新强就是一个学识渊博的知识分子,也是一个品行端正教书育人的好老师。

王支书的一席话说得李老师顿时热血沸腾。李老师望着前方,没再说什么。

马车跑完古镇大队地盘的时候,红红的太阳当头照了下来,顷刻之间就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

王支书脱下火车头帽子,拍了拍秦虎言的肩头说:“虎言,中午咱吃点啥?都这会儿了,饭时可早就过了。”

“李老师今天的运气还真不错。王支书,您猜猜,我到胡家原见到谁了?”秦虎言故意卖了个关子。

“今天运气真不错”这话肯定与午饭有关,王支书心想秦虎言一定是碰上“猎人”了,大概有野味吃。于是反问道:“见到谁了?你还别不告诉我,不会是真的见到‘猎人’了吧?”王支书一脸的严肃:“还给我卖关子!”

“哼,神了!真神!让您说着了。”秦虎言知道啥事也瞒不了王支书。“‘猎人’说,前段时间他打了一只野鹿,子弹穿头过,当场就毙了命。我给他说咱俩要到公社去接新来的李老师。他说那正好给李老师接风,晌午让咱去他那儿吃鹿肉、喝鹿汤,嫂子还烙了锅盔,说要用‘太白酒’来招待。他说对了,李老师还真有口福。咱们也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喝几杯了。嘿嘿……”说完就笑得合不拢嘴。

胡德林回过头插话说:“王支书,我套好车出村时正好也碰上洪礼兄弟,他知道咱几个去公社接李老师了,对我说‘直接把人拉到他家去。’李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不知道,‘猎人’为啥只打鹿头而不打鹿身?”

李老师看了看秦虎言又看看王支书,直率地说:“你们俩可别说出来。让我想想。”李老师皱着眉头想了几秒钟,然后自信地说道:“那就说明猎人的枪法准,也为了一张完整的鹿皮。我说的对吗?”

王支书和秦虎言互相看了一眼不再说话,但他俩不停地点着头。

李老师看到这两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答对了,然后又故作疑惑地看了看胡德林。

胡德林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师,竖起大拇指说:“别看李老师是上海人,从年轻时一直到现在都在学校里教书,真是有大学问。李老师,你接地气、懂生活呀。说实在的,我还真没想到你能知道这里面的奥妙。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王支书和秦虎言都没吭声。

李老师突然发问:“你们所说的‘猎人’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