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惊魂未定(2/2)
趁院子里没有人,南有福就像一只狐狸一样,迅速钻进了自己的“巢穴”。
在“猎人”家吃罢鹿肉喝罢鹿汤,已是午后两点半。秦队长早让人捎话叫来了生产队的手扶拖拉机。离开胡洪礼家,王支书、秦队长和李老师一起坐上手扶拖拉机在路过秦家山村时,秦队长下了车,然后又把王支书和李老师送回了大队部。
李老师跟着王支书走进他的办公室。王支书泡了一杯茶水,说:“李老师,你以后就住大队部吧,这儿离村子近,也安全。你的房间就在我这间紧邻,房子一直空着。我安排人打扫过了,床也支上了,火炉也生着了,还有水壶、暖瓶这些都给你准备好了,下午就把床铺铺好。学校目前有七、八个老师,都是几年前回乡的初、高中生,批改完作业备完课,老师都回家住。等会儿咱俩去趟学校,跟书森校长见个面。他姓孔,孔家原人。至于你教哪门课、教几年级,就让他安排。你看咋样?”
李老师想了片刻但没急于说话,他知道来到王家庄大队,虽然远离了斗争“漩涡”中心,但他头上的“帽子”还依然戴着,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给王支书添任何麻烦。李新强说:“王支书,您安排得很周到也很温馨,确实让我很感动,我感谢您的关照!但我是来教书的,不是……”
“李老师,你到底想说啥?”王支书打断了李老师的话。
“我感谢您的厚爱。可是,您还是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您想,我是一名老师,老师就要和学生在一起。我是说,我应该住在学校里而不是住在大队部。我住在学校有以下几个好处:一是方便给学生答疑解惑,如果学生有了不懂的问题,下了课就随时能找到我,我也能随时给学生解答。而住在大队部就不方便了,学生想解答问题就得跑路,无形中把我和学生的距离拉开了;第二,住在学校,课余时间我也便于休息,免得我来回跑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怕因我而给您带来不好的影响,我毕竟现在还戴着‘帽子’呢。”李老师进一步解释说。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住学校,咱现在就过去,让书森来具体安排。”王支书说完,两个人一同向学校走去……
回到房间,由于在梦渭河边吃下的二斤点心和喝下的河水,南有福的肚子开始发胀,然后就隐隐作疼。他赶紧打开暖瓶泡了一杯眉坞县出产的“十万大山”牌茶叶的茶水,和衣半躺在床边上,两只脚吊在床下。头刚贴上枕头,一连串的糟心事又浮现在脑子里:只为躲避李新强,今天一大早买了点心去找倪虹却还没见到人,单位还不能回,到梦渭河边的树林里休息还被鸟粪弄脏了脸,大石头后面的一坨稀屎恶心得他难受了半天。最让他害怕的是半个月前那惊魂的一幕到现在还让他一直心有余悸:那是个礼拜天的上午,在县城的大街上,他亲眼目睹了五辆汽车拉着各类犯人和“黑五类”游街,被游者身后都站着威风凛凛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三十个被游的犯人胸前挂着“流氓犯、强奸犯、盗窃犯、诈骗犯、现行反革命、右派”,车上还有挂着“破鞋”的几名女犯。看到那些被游、被斗的人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他被吓得后背发凉冷汗直冒魂飞魄散,脑子里当时就出现了幻觉,似乎车上的那个“流氓犯”竟是自己,而“破鞋”当中就有倪虹。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有的甚至瞪着眼珠子指着车上挂着“破鞋”的女犯人破口大骂“破鞋,真不要脸!”他觉得身边人仿佛都盯着他在讥讽、嘲笑和谩骂与倪虹的放荡行为。惊魂一瞥后,他便挤出人群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几乎是一路低着头狼狈地跑回了家。回到家里后,他把自己关进房间反锁上门,内衣被吓出的冷汗全浸湿了。尽管他现在是古镇公社的副主任兼管着文教卫生体育工作,身后还有姐夫郎五奇、大舅哥曹建邦这样的县革委主要领导和地区行署的领导作靠山,但犯人游街这号事着实吓得他魂不附体。从那以后,不论是在县城还是在别的地方遇到拉着犯人游街的场面,就时常会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流氓犯”就是他自己、而车上的那个“破鞋”就是倪虹的幻觉。车上那几个女犯人不就是因为乱搞男女关系才定的罪吗?如果他和倪虹的丑事万一有一天大白于天下,他就实实在在地成了汽车上被公开游行的“流氓犯”,倪虹也就是车上的那几个“破鞋”之一。太丢人、太可怕了……
“当、当、当”三声敲门声打断了南有福的回忆。恍惚间,他连忙起身,然后定了定神立即应道:“请进!”就在来人推门进来的当口,“啪!”的一声,桌边上的茶杯被他和胳膊肘碰了一下就碎了一地,鞋面上和裤腿上还沾上了茶叶和茶水,裤子也弄脏了。
来人是严师傅。南有福一脸的尴尬,连忙说:“我当是谁呢。不好意思啊,严师傅。你看这……”说着就赶紧到门后去拿笤帚和簸箕要扫地上的玻璃渣和茶叶水。
原来,严师傅吃完晚饭回值班室时看见北一排第三间房间里亮着灯,门缝里向外射出来一束灯光,这是南有福的办公室。吃饭前,这个房间还没有光亮,说明他回来了,人就在房间。李老师上午找他报到这事得过去说一声,严师傅就来到这间房子门口,敲了三下后,屋里传出“请进!”的声音时,他刚跨进房间,桌上的玻璃杯就掉落在地上碎了。严师傅还是第一次走进南副主任的办公室,就是因为南有福的劣迹斑斑引起公务人员的私下议论,他听到过不少,都是有鼻子有眼的事,所以他没理由不相信那些传言。严师傅在做人做事上始终守住一个原则,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也就对这个南副主任一直保持着距离,他实在不愿意走进这房间,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看着南副主任的窘态,严师傅连忙说:“南主任,我过来就一件事……”
正在收拾卫生的南有福早就猜到了严师傅的来意,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啥事啊?严师傅。”
“今日上午,从县城来了个李老师,说是来找你报到,在这儿等了你一上午。临近午饭时,王家庄大队的王支书来公社办事顺便就把人给接走了。李老师本来非要见到你才肯走,而你又不在,王支书带他走时让给你说一声。这不,撂下碗,见你屋里亮着灯,我就过来了。”
“噢,知道了,严师傅,我把这儿再收拾一下。”这一整天遇到的糟心事,南有福心里咋能痛快?这时,他实在无心再多说一句话。
南有福表现在脸上的冷漠,严师傅是有心理准备的。刚才的这一番话,他听出了南有福的弦外之音,这是在下逐客令呀。先前一直不愿意与他打交道,就是因为这货一直神秘兮兮的,实在有些不光明磊落。公社的同事平常跟他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从来就没人与他有过深交。今天,若非王支书交代,他到死都不会进这个房间的。既然已把他往外撵了,他还有啥脸面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他二话不再说,就毫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出去。
严师傅走后,南有福刚关上门,肚子就发出“咕咚!”的一声爆响,接着就又疼了起来。不一会儿,又是“咕咚”一声,一阵想上厕所的急迫感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他急忙移动到床边在枕头下乱摸乱抓地找起手纸来,急迫中竟不知道把手纸放到哪里去了。一阵慌乱过后,还是没找到。这时,肚子里又一声爆响,有一股屁已经到了肛门,他更觉得肚子疼肠子绞,实在是憋不住了。就在他手忙脚乱中,屁连带着一股稀屎顺着大腿就流进了裤裆里。当他小心翼翼地把里外裤子全部解开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只得慌忙蹲下来,“扑通通”一连串声响和着一股稀屎就喷到了还没来得及脱到腿弯处的裤子后腰上,脚地上也喷了些,他恨得咬牙切齿,而且臭得他一阵恶心。但能骂谁呢?手纸还不知道在哪里。两腿和裤裆里的臭稀屎可咋擦洗呀?哎!——南有福发出一声“都这个时候了,还能骂谁呢”的哀叹,然后就把闹肚子的原因归结到梦渭河里的脏水上去了。这股稀屎暂时算是拉了出来,肚子的疼痛感也稍微减轻了些,南有福这才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抹掉袜子和里外裤子,露出两条白晳带毛的长腿,房间里的寒冷冻得他直打寒颤,他蹑手蹑脚地挪到桌边打开靠墙的木柜,从里面取出一整包手纸。他先把两条腿和屁股用纸擦了一遍,然后又给洗脚盆里倒了半盆水,给擦脚毛巾上醮上水,这才把屁股和腿擦洗了一遍。当他谨慎地翻开裤头、秋裤和绒裤时,又一股恶臭钻进鼻腔,他被稀屎的臭味儿熏得差点儿闭过气去。自己不收拾这烂摊子又能扔给谁呢?这事还不能让人知道,否则要丢死人。南有福已经慌乱,本应该先脱掉脏了的裤子把腿和屁股擦洗干净后再赶紧穿上干净衣服的,但他反而先清理了裤裆里的稀屎却忘了先脱掉裤子,完全乱了程序。这时,他被冻得受不了这才想起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急忙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换洗衣服穿在身上,然后回过头去收拾那一堆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去了……
这天晚上,南有福向一百米开外的厕所里一共跑了五趟,几乎一整夜没睡着觉。
第二天早饭时,有几个人经过南有福的宿舍前去食堂吃饭时闻到从他房间里散发出来的臭味儿,有个鼻子灵点儿的人说:“怎么突然就闻到了一股臭味儿。”然后,他赶紧捏住鼻子向前跑了几步,一同去的三个人都学着那人的样子捏住鼻子跑进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