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湖并非独行路 情谊暗生心难明(2/2)
躺在临窗的硬板床榻上,周玄机却毫无睡意。白日情景纷至沓来:市集上烟火人声的喧嚣,冰糖葫芦的甜腻与酸涩,灯火勾勒出白素卿的朦胧侧影,以及那只覆盖了她冷艳面容、透出几分笨拙娇憨的毛绒兔子面具……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织轮转,比任何星象运转都要清晰。一股混杂着温暖、怅惘、与对未来模糊期待的暖流,夹杂着无法摆脱的责任带来的沉重,在心间激荡盘旋。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许久,疲惫终于如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拖入了沉沉的梦境。
梦境的迷雾深重且冰冷,一如北方旷野的寒冬之雾。那两道令他在无数个暗夜里魂牵梦萦的模糊身影再次出现,依旧是那般亲切而缥缈——是他的父母周清源和王云锦。他们伫立在翻滚不定的灰白雾气深处,面容如同隔着一层水汽氤氲的窗纸,焦急地朝着他伸出颤巍巍的手,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像是用尽全部力气在呐喊、在嘱托……然而,梦中的周玄机却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扼住了咽喉,他的声音卡在胸腔里,半点也发不出。无论他如何拼命地想向前奔去,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那浓稠的迷雾就如同深渊下最幽深的沼泽,缠绕拉扯着他,每一步都沉重异常。父母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两道几乎要被吞噬殆尽的残影……
“爹!娘——!”一声凄厉绝望的呼喊冲破喉咙,周玄机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窗外月色如水银泻地,澄澈明净,无声地流淌在房间的地面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梦中那剜心刺骨的恐惧感与失去的冰冷,仍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四肢百骸。
胸膛急促起伏了许久,那股窒息感才缓缓退去。他下床,汲鞋走向窗边,希望能借那冰凉的夜风,吹散心头的阴郁与无根浮萍般的怅惘。
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棂,清冷的晚风瞬间灌入。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气息的空气,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凝固了。庭院之中,那株虬枝盘曲、在月光下洒落一地斑驳碎影的老槐树下,一个如月下初雪般的身影静静伫立。
白素卿。
清冷的月华如同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勾勒出那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裙和挺直的脊背。月光映照着她清丽绝伦却无甚表情的侧脸,正微微仰着头,凝望着高悬于九天的明月。然而,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在这无人窥见的月光之下,那张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深深冻结的容颜,竟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如同迷路孩童般的迷茫。那一向清澈如泉的眼眸深处,此刻弥漫着更深沉的、近乎实质化的忧伤——这忧伤如同缠绕在她心魂上的藤蔓,平日里被圣女的光环和坚冰伪装层层包裹,唯有在此刻,卸下防备的瞬间,才从冰封的缝隙中渗透出来一丝,被月光无情地照亮。
周玄机的心被这月下孤影中的脆弱狠狠揪了一下。没有惊扰,他推开房门,木门转轴的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白素卿倏然转身,脸上刹那间掠过一丝慌乱与猝不及防的狼狈,如同被打扰了秘密的精灵。眸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忧伤,在看清来人是他的一瞬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拢、隐没,又重新冻结为那熟悉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清冷。快得如同错觉,但周玄机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我吵到你了?”她开口,声音依然清冽,却因夜晚的寂静而显得格外的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没有,”周玄机走到树下,与她隔着一步的距离并肩站定,也抬头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声音低沉,“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罢了。你呢?是……笛声未能静心么?”他借故询问她吹奏的苗疆古调。
白素卿沉默了片刻。月光流泻在她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眼睫上,如同凝结了一层清霜。晚风吹拂着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如玉的脸颊旁轻轻飘动。她没有回答那个关于笛声的问题,那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在短暂的、令人感到窒息的寂静之后,她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那双因仰视已久而愈显澄澈明净的眸子里,那双眸子此刻如同寒潭深处最剔透的宝石,清晰地倒映着周玄机惊愕的身影。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问出了那个如同投入心湖巨石的问题,一个与当前处境、眼前烦恼、甚至与她自身似乎都无关的问题:
“周玄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若有一日,你寻到了双亲,解开了你身上的谜题,将那些必须承担的责任……都圆满完成了。到了那时,再无‘阴九幽’的阴影……你,最想做什么?”
周玄机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最想做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法术咒印,瞬间打穿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坚固盔甲。自那个雨夜离开山村,背起那本《阴阳手札》起,他人生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次呼吸,每一点努力,所有的愤怒、挣扎、恐惧与希望,都倾注在四个字上——寻找父母。继而便是拨开身世迷雾、应对突如其来的“阴九幽”的死亡游戏。他如同一颗被命运之弦狠狠绷紧的陀螺,在预定的轨道上疯狂旋转,未曾有片刻停歇去思考“之后”。他整个人生,都被“追回过去”、“抵御威胁”、“解开谜团”这三座无形大山填满。那结束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仿佛是梦境尽头模糊的光晕,遥远得近乎虚幻。
无数纷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飞速闪现:是回到那个炊烟袅袅、宁静得只剩下蝉鸣鸟叫的小山村,陪着老族长喝茶听古,做一个普通却安宁的村民?还是仗着家传秘术和这柄终将驯服的“伏波”古剑,游历天下山水,探幽访古,去印证那本《阴阳手札》记载的诸多匪夷所思的风水玄秘?亦或是……?
他的目光,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落在了身旁女子的身上。月光勾勒着她清绝的轮廓,在她如玉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软朦胧的银边。那在朱雀夜市兔子面具下短暂绽放过的笑靥,此刻清晰得触手可及。
可千言万语,最终被冰冷残酷的现实洪流狠狠冲垮。父母仍陷于不可知的危难,阴九幽如同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着前路,百年恩怨的隔阂横亘在眼前……那些浮光掠影的“向往”,顷刻间变得如同海市蜃楼般脆弱可笑。他甚至不确定,在那样的未来里,他和身旁这如同寒月孤星的女子,又将归于何处?她属于苗疆十万大山的崇山峻岭,他呢?
周玄机的嘴唇几度艰难地开合,喉头滚动了几下,满腔的复杂情绪冲撞着胸膛,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郁得如同叹息般的呼吸。他将目光艰难地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深不可测的夜空。
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沉默以对的深深无奈,白素卿眼中那宛如寒星般的光芒细微地闪动了一下。那里面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早已料到的“果然如此”的了然理解——她太清楚他们各自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但亦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流星划过长夜般转瞬即逝、近乎虚无的失落与怅惘……仿佛刚刚问出这个问题本身,是她内心深处一个微小的、连自己都未曾明辨的试探,却在还未开始就已看到了无言的结局。
她不再追问。只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碎片,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轮永恒悬于中天、既照耀着她遥远的南疆故土,也映照着这陌生帝都的冷月。
寂静再次如水般漫延开来。
晚风拂过庭院,带着初冬时节彻骨的寒意,卷起墙角细微的枯草落叶,发出沙沙的低语。庭院一侧的廊下更漏传来缓慢而清晰的水滴声——“咚…咚…”,敲打着夜的寂静。两人并肩立于老槐树的阴影与皎洁的月华中,两道颀长的影子被月光斜斜地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彼此拉长,边缘在月下几乎靠拢、重叠在一起。但这两道影子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又深不可测的沟壑——那是沉甸甸的现实、无法割舍的责任、根植于血脉的身份,以及一个无人知晓会通向何方的茫远未来共同构筑的天然鸿沟。
夜风愈冷,衣袂在风中轻轻翻动。朱雀大街上曾经鼎沸的人声早已沉入梦乡,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静谧。前路通向何方?无人知晓。心头那初萌便已深埋、不敢照见天光的情愫又将归于何处?如同这京城的冬夜,深邃、迷离、寒意浸骨。而命运,依然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在无声无息中,缓慢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