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侍弄指尖(1/2)
冬寒的尾巴终于被暖阳彻底咬断。庭院里,僵硬的泥土在日光下松软,蛰伏了一冬的生机开始试探着顶破地皮,怯怯地展露新绿。风里那股子凛冽的刀锋气消散了,裹着湿润土腥与某种不可名状的、细微的草木萌动气息,温吞吞地拂过人面颊。
赵泓踏进这方小小庭院时,总习惯性地先去望那张摆在背风处的躺椅。臻多宝裹着厚厚的绒毯,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被安置在阳光最慷慨的角落。他苍白的面孔几乎与浅色绒毯融为一体,唯有眼睫偶尔细微的颤动,证明这具躯壳里尚存一丝活气。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寒冰,照不进眼底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他存在的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着赵泓无法挽回的过往。
赵泓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默默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院角堆放的花锄、水瓢和一摞新购置的粗陶花盆上。今日无朝会,也无紧急军务需他定夺——皇帝给了他这“休沐养伤”的恩典,仿佛这庭院便是他全部的疆场。他挽起玄色衣袖,露出一段结实有力、却布满了新旧浅疤的小臂,弯腰拾起了那把沉甸木柄的花锄。
泥土在锄尖下发出沉闷的、令人心安的“噗噗”声,像大地沉睡后苏醒的鼾声。他动作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黝黑的土块被锄起、敲碎、摊平,细小的石子被仔细地捡出丢弃。他宽阔的脊背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简单的劳作似乎能暂时驱散他心中盘踞的阴霾,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喘息。他特意在那张躺椅旁侧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反复将那里的泥土翻得格外松软细碎,几乎不见半点硬块。然后,他将几盆新培植的植物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空地上,围拢在躺椅几步之内。一盆是叶片圆润厚实的紫苏,散发着一种醒脑的辛香;一盆是枝条柔韧的迷迭香,细小的叶片如深绿的松针;最靠近躺椅扶手的那一盆,则是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薄荷,清冽的气息最为霸道,随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无声地侵染着周遭的空气。
赵泓做完这一切,直起身,用沾满泥土的手背随意抹去额头的汗。他望向躺椅上的臻多宝。那人依旧闭着眼,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像栖息着疲倦的蝶。那几盆香草的气息,似乎并未惊扰他凝固的沉寂。赵泓的心往下沉了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井边打水。冰凉的井水注入木桶,哗哗作响。
接下来的几日,赵泓的“侍弄”成了庭院里固定的风景。浇水,松土,剔除杂草,修剪掉那些焦黄或过于羸弱的枝叶。他动作沉稳,不疾不徐,仿佛这方寸之地便是他的庙堂。他偶尔会对着那几盆香草低语,声音极轻,像是在和它们商量:“喝饱些…开春了,得攒足力气抽条…” 又或是,“晒过头了?往阴里挪挪…” 这些话,是说给草听,还是说给那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人听?无人知晓。他只是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让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水珠溅落的气息,一点点充盈这死水般的庭院。
阳光晴好的午后,赵泓照例提着小木桶,拿着一个葫芦剖成的精致水瓢,在几盆香草间忙碌。他半蹲在薄荷盆前,用瓢舀起清亮的水,手腕微微倾斜,让水流如一道纤细柔和的银链,均匀地洒落在薄荷根部周围的泥土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水珠溅起微尘,湿润的土腥气和薄荷被激发的、加倍清冽的香气混合着升腾起来,弥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他浇得很仔细,确保每一寸焦渴的土壤都被浸润。
躺椅上,臻多宝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虚无的空中收回,无意识地落在了赵泓沾着泥点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握惯了刀剑兵符,此刻却异常稳定而轻柔地操控着水流,抚弄着脆弱的草叶。水流停止,赵泓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一株薄荷顶端几片新生的嫩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熟稔。那嫩叶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般回应。
赵泓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躺椅,与臻多宝空洞的视线有了瞬间的交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态,沾着湿泥的手指悬停在离薄荷叶不足一寸的地方,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向前。时间在阳光里、在湿润的泥土气息中、在薄荷的清冽里,仿佛凝滞了。只有微风拂过叶片的细微声响。
一种奇异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臻多宝。像沉溺于深潭的人,忽然看到水面垂落一根细若游丝的草茎,明知无用,却控制不住想要去抓住。他的右手,那只一直藏在厚绒毯下、苍白冰凉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感,从毯子边缘探了出来。指尖微微蜷曲着,暴露在阳光和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脆弱无助。
赵泓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屏住了。他依旧半蹲着,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探出的手,充满了无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鼓励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几根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迟疑地悬停了几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终于朝着那株薄荷、朝着赵泓指尖方才停留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落下。指腹的皮肤,极其短暂地、几乎只是虚虚地擦过了一片薄荷叶的边缘锯齿。
冰凉!
一种久违的、清晰的、来自外界的触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入臻多宝早已麻木的神经深处。那凉意并非刺骨,带着叶片的湿润和柔软,却有着足以撼动坚冰的力量。紧随其后,被碰触的叶片上,那股被阳光和水汽激发到顶峰的清冽香气,猛地钻入他的鼻腔,霸道地冲刷着他沉寂已久的感官。
“呃…” 一声极其短促、几乎被扼杀在喉咙深处的气音从臻多宝唇间逸出。他的手指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缩回,紧紧攥住了胸口的绒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触碰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然而,那抹冰凉湿润的触感和那股清冽的香气,却顽固地留在了指尖和意识里,像投入死水潭的一粒微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他急促地喘息着,闭上眼睛,像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又汹涌的感知碎片。
赵泓终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水桶,走向另一盆紫苏。然而转身的刹那,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在他紧抿的嘴角边飞快地漾开,随即又沉入惯常的沉寂。他蹲下身,继续浇水,动作依旧沉稳,只是水瓢倾斜的角度,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庭院的日子,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注入了一缕飘渺的希望。赵泓侍弄花草的身影更勤了,目光停留在臻多宝身上的次数也悄然增多。虽然对方依旧沉默如石,但赵泓捕捉到,臻多宝的目光偶尔会无意识地追随着他在花盆间移动的身影,或是在那几盆香草上短暂停留。那目光不再完全是空洞的荒芜,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如同冬日冻土下微弱的生机萌动。
一日午后,暖阳斜照。赵泓见臻多宝气色似乎比往日稍霁,闭目躺在椅中,神情是少有的平静。他心中一动,想起前几日听府中老管事闲聊时提及,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做的桂花松仁酥糖一绝,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引得京中女眷竞相购买。或许…一点熟悉的甜味,能撬开一丝心防?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随意,如同谈论天气:“今日听管事提起,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名唤‘酥香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臻多宝脸上,留意着任何细微的反应,“说是那里的桂花松仁酥糖做得极好,用料扎实,甜而不腻…我记得,你从前…似乎偏好此类甜食?”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紫苏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洒在臻多宝苍白的脸上,他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如同凝固的蝶翼。他仿佛睡着了一般,对赵泓的话语毫无反应,连一丝呼吸的起伏都未曾改变。
赵泓的心沉了沉,但仍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他往前挪了半步,离躺椅更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若你想尝尝,我明日便遣人去…”
话音未落,躺椅上的人骤然有了动作!
臻多宝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里不再是空洞或死寂,而是瞬间燃起了两簇近乎狂乱的火焰,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无法言说的痛苦。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痉挛般地向前伸出,五指张开,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在奋力推开某个看不见的、恐怖至极的鬼影。
“咳…咳咳咳——!”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爆发出来,瞬间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带着一种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的蛮力。臻多宝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抽搐。他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又猛然松开的弓,在躺椅上激烈地弹动。那骇人的咳嗽声仿佛没有尽头,一声紧似一声,带着令人心悸的破锣音。
赵泓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多宝!”
就在他扶住臻多宝颤抖的肩膀时,臻多宝猛地侧过头,一口暗红色的血沫毫无预兆地喷溅在赵泓玄色的袖袍上!那血色粘稠、刺目,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深色的衣料上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暗斑。臻多宝的身体随即软了下去,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一口血咳尽,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呛咳,每一次抽气都带着细微的血沫溢出嘴角。他瘫在赵泓臂弯里,脸色是骇人的灰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眼神涣散,如同风中残烛。
“太医!快传太医!” 赵泓的吼声撕裂了将军府的宁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紧紧搂住臻多宝瘫软冰凉的身体,感受着那细微却致命的颤抖,玄色衣袖上那片暗红的血渍如同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那片刻前因触碰薄荷而生出的微弱希冀,此刻被这刺目的鲜红彻底碾得粉碎。绝望的寒意,比最深的冬夜还要彻骨,瞬间攫住了他。
府邸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须发花白、面色凝重的张太医被管家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引进了这方弥漫着血腥气的庭院。他只看了一眼赵泓臂弯中气息奄奄、唇边染血的臻多宝,以及赵泓袖袍上那刺目的暗红,眉头便紧紧锁成了疙瘩。
“快!抬进内室!” 张太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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