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微光倾诉(1/2)
臻多宝的高烧终于退了。
那盘踞多日、将他烤成一块焦炭的烈火,如同退潮般悄然撤离,只留下一个近乎枯竭的躯壳,像被狂风暴雨席卷后遗落在沙滩上的空蚌。他躺在枕上,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宣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微弱,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连抬起一根手指,对他而言都像是要搬动一座无形的山峦,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他醒着,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缓慢转动,如同蒙尘的琉璃,映着窗棂透入的、被素白纱帘筛得极其柔和的光线。那光落在他脸上,只照出惊人的苍白与透明,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这具躯壳已脆弱到极致,轻轻一碰,便会如烟尘般彻底消散于无形。
赵泓坐在榻边,姿态僵硬如一块被千年风霜侵蚀、棱角却依旧嶙峋的顽石。几日几夜的不眠不休,在他脸上刻下了深重的沟壑:眼窝深陷如凿,颧骨突兀地耸立,下颌绷紧的线条透出铁一般的质地。胡茬凌乱地布满下颚,更添几分沧桑与疲惫。唯有那双眼睛,熬过了极限的困倦与心焦,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冷硬的专注,像寒潭深处凝住的、永不熄灭的星子,一瞬不瞬地锁着榻上那抹脆弱得令人心颤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寂静,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种更为深沉的、彼此依赖的暖意,如同在断壁残垣的废墟缝隙里,悄然萌发的坚韧藤蔓,无声地、执拗地缠绕着冰冷的石块,汲取着微弱的生机。
一个极静的午后。连风也倦了,停在窗外,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阳光是温吞的水,无声地流淌进来,浸透半间屋子,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它们懒洋洋地浮沉,在光柱里跳着无声的舞蹈。只有墙角铜漏单调而规律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几乎凝固的时光。
就在这片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里,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到几乎被空气本身吸收的声音,艰难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撕开了沉重的寂静:
“……雷……”
那声音细微得如同秋虫濒死的哀鸣,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赵泓心中炸响。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刻绷紧如铁,又在下一个瞬间强迫自己松弛下来,唯恐一丝一毫的细微动静都会惊散这缕从深渊中艰难聚起的气息。他极其缓慢地倾身,动作轻柔得如同靠近一只受惊的蝶,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近那干裂的唇边,捕捉着那比游丝更微弱的声音。
臻多宝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每一次开合都牵扯着脆弱的唇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磨砺过、伤痕累累的喉咙深处,带着血沫的腥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榨出来:“……像……刑室……那……雷声……”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耗尽了这具残躯里残存的全部气力。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猛地闭上眼,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额角渗出细密冰冷的冷汗,顺着凹陷的太阳穴滑落,洇湿了鬓角的几缕黑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微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却耗尽元神的酷刑,灵魂深处翻涌出的恐惧几乎将他再次吞没。
赵泓的手,一直虚虚覆在臻多宝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的手背上。此刻,那宽厚、布满硬茧的手掌猛地收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将那脆弱、冰冷得如同玉石的手完全、坚定地包裹住。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的言语。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骨骼、血肉、乃至灵魂中所有的暖意、所有的支撑、所有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我在”都灌注进这只冰凉的手里。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静力量,无言地、沉默地对抗着从臻多宝记忆深渊中汹涌而出的冰冷洪流。臻多宝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那片沉默而坚实有力的包裹中,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松懈了一线。那僵硬的指尖,似乎也汲取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微微蜷缩了一下,抵住了赵泓温热的掌心。
赵泓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那“刑室”二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他仿佛能透过那沙哑的声音,“看见”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于臻多宝记忆深处的黑暗角落——冰冷的石壁,呛人的血腥与霉味,刺目的灯火,还有那一声声伴随着残酷拷问、足以震碎灵魂的恐怖雷鸣……他不敢深想,唯恐自己的想象会化为实质的利刃,再次刺伤眼前这个脆弱的人。他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手,用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一遍遍地无声低语:别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太医诊脉后曾言,久卧伤筋,气血凝滞,需以柔劲活络,徐徐导之。赵泓便一丝不苟地学了那套繁复而需极度耐心的按摩手法。
每日午后,他必洗净双手,用温水浸泡至指节温热柔软,再将御赐的活血药油在掌心细细焐热,直至那清冽的药香与体温交融。他的指尖避开臻多宝嶙峋得硌手的骨节,落在那细瘦得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臂上,力道轻得如同初春最柔嫩的柳梢拂过平静的水面,只带起皮肤下极其微弱的涟漪。沿着手臂内侧细微的经络走向,小心翼翼地避开穴位,指腹带着药油温热的余韵,极其缓慢地揉按、推拿、打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丝一毫的鲁莽都会惊扰了这具刚刚逃离死神镰刀、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身躯。
臻多宝起初闭着眼,身体下意识地绷着,那是长久处于绝境、时刻防备所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僵硬,仿佛一层无形的硬壳包裹着他。渐渐地,在那恒定、温热、带着独特药草气息的抚触下,在那无声传递的专注与呵护中,那层看不见的硬壳仿佛被温热的药油和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渗透、软化。僵硬的肌肉在赵泓沉稳的掌下极其轻微地松弛开来,一丝微弱的、令人舒适的暖意,如同冰封的河床深处悄然涌出的细小泉眼,开始在四肢百骸中缓慢流淌、扩散。偶尔,当赵泓的指腹无意间划过某个特别酸胀的节点时,臻多宝会从喉间逸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嘤咛,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放松状态。这细微的变化,让赵泓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慰藉。
赵泓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下那片苍白的肌肤上,感受着指腹下细微的肌理变化。他想起战场上为受伤战马梳理鬃毛安抚的情景,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相似,却又远比那深沉复杂百倍。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重一分会带来痛楚,轻一分又达不到活络的效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臻多宝手臂上几乎不存在的脂肪层下,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他的心弦。这份工作,比他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更需要无比的耐心与定力。
窗外,那场狂暴的雷雨将原本精致的庭院摧残得一片狼藉,如同经历了一场小型的战争。名贵的牡丹折了颈,娇艳的芍药碾入泥,精心培育的兰草匍匐在地,花叶凋零破碎,混着泥水,满目疮痍,透着一股破败的凄凉。
赵泓在伺候臻多宝汤药、为他进行那漫长而轻柔的按摩的间隙,总会抽身去庭院待上一会儿。这似乎成了他短暂逃离沉重、梳理心绪的一种方式。他挽起袖子,露出精悍有力、却沾满泥污的小臂,蹲在依旧泥泞的花圃里。沉默地,近乎固执地,扶起一株株倒伏的花枝,用削得光滑的竹篾和柔软的布条,小心地绑扎断裂处,如同在包扎一个受伤的战友。他仔细地清理掉腐烂的叶子和淤积的污水,松动着被暴雨拍实了的板结泥土。他的手指,那双曾在战场上握紧刀枪、沾染过敌人鲜血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与战场搏杀截然相反的、近乎笨拙的温柔,轻柔地拨弄着那些幸存的、怯生生的嫩芽和残存的花苞。这泥土间的劳作,无需言语,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疗愈力量,让他在沉重的心绪中获得片刻喘息。
几日过去,在赵泓沉默而执着的照料下,那些濒死的草木竟也显露出几分挣扎着向上的顽强生机。嫩绿的新叶怯生生地从断枝旁探出头,贪婪地汲取着雨后温煦的阳光。几朵被暴雨打得残破不堪的花苞,在精心呵护下,竟也重新鼓胀起来,花瓣边缘透出一点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嫣红。生与死的较量,在湿润的泥土与摇曳的枝叶间无声上演,每一片新绿,每一朵残存的花苞,都像是对抗绝望的微小宣言,无声地映照着屋内同样艰难的抗争。
又是一个按摩的黄昏。暖金色的夕照慵懒地透过窗纱,滤去了白日的炽烈,将两人温柔地笼在一片静谧朦胧的光晕里。空气中弥漫着药油的清冽香气和夕阳特有的暖意。赵泓正专注于臻多宝小腿肚上那几处因长久蜷缩、缺乏活动而异常纠结僵硬的筋络。指腹下的皮肤依旧冰凉,肌肉却紧绷得像拧紧的绳索。他耐心地、持续地用温热的手掌和指腹揉按着,感受着那些顽固的筋结在温热的力道和药油的渗透下,极其缓慢地软化、散开。
沉默在温暖的夕照里流淌。赵泓低垂着眼睑,专注于手下的工作。忽然,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按摩时的寂静,异常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极其久远、已然褪色、与己无关的旧事:
“这里,”他的手指并未停歇,依旧在臻多宝冰凉的腿上揉按着,只是腾出另一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重重地按了一下自己左侧大腿外侧一个位置。隔着玄色的衣料,那里有一块异常坚硬、微微隆起的凸起,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骨痂,像一块嵌入血肉的顽石。“被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钉穿过。”
臻多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被那平淡叙述下的冰冷字眼刺中。他原本半阖的眼睫倏然抬起一线,目光不再是涣散,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震动,沉沉地落在赵泓拇指按过的那片衣料上。仿佛能穿透布料,“看见”那狰狞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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