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盏茶笨拙(1/2)
秋日的午后,阳光如同融化的金箔,慵懒地铺陈在多宝阁后院的青石板上,也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静室的地面投下温暖斑驳的光影。室内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木质暖香,与另一种即将升腾的气息悄然融合。
阿默和小木被支使去库房辨识一堆新到的、散发着山林清气的木料,偌大的静室顿时只剩下臻多宝与赵泓二人。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静谧,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安宁。
臻多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身下是柔软的素色锦垫。他面前的红泥小炉炭火正旺,跳跃着橘红色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一把素雅圆润的紫砂提梁壶稳稳坐在炉上,壶嘴处白气袅袅,渐渐汇聚升腾,在斜射的光柱里舞动。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流畅,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白瓷盖碗、品茗杯在修长的指间流转,被沸水温柔唤醒。他从一只青瓷小罐中舀出茶叶,翠绿油润的明前狮峰龙井落入温热的盖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悬壶高冲,沸水如银链注入,茶叶在碧波中旋转、舒展、沉浮,瞬间激发出清冽高扬的豆香,混合着鲜嫩的栗香,迅速充盈了整个空间。他手腕轻转,撇去浮沫,动作干净利落。沸水再次淋过壶身,最后,澄澈碧透、宛若春湖般的茶汤被均匀地分入两只素白如玉的品茗杯中。茶烟氤氲,清香四溢,仿佛将窗外整个微凉的秋意都染上了温润的绿意。
赵泓坐在他对面的方凳上,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原本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随着那升腾的白气,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到了执壶的手上。那双手,他再熟悉不过,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常年接触药水、刻刀、锉磨工具留下的薄茧,是岁月与技艺的勋章。可此刻,这双惯于处理坚硬木石、精密器物的手,执起那温润小巧的紫砂壶,却显得异常灵巧、优雅,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专注与柔和。水流的控制、手腕的力道、倾倒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茶香如雾,缭绕在两人之间。臻多宝微微低垂着眼睫,长睫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放松,整个侧脸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构成一幅沉静专注的画卷。赵泓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这幅画面,与不久前的记忆重叠——同样是这张脸,却在高烧中紧闭双眼,唇色苍白,眉头紧锁,透着一股倔强的脆弱。那时,他就是这样守在榻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对方滚烫的额头,用勺子一点点撬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将苦涩的药汁小心地喂进去。每一次吞咽都显得那么艰难,每一次无意识的呛咳都让他心焦如焚,仿佛被无形的火燎烤着。
此刻的安宁,与彼时的焦灼,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失而复得般的庆幸,悄然涌上赵泓的心头。他看着臻多宝将一杯澄澈碧透、散发着诱人清香的茶汤轻轻推到自己面前,那温润的绿意映在白瓷杯壁上,纯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赵泓没有去接那杯茶。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看着茶,而是紧紧锁住臻多宝手中那把刚刚放下、犹带余温的紫砂提梁壶。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满室的茶香与宁静:
“教我。”
“教我”两个字落地,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臻多宝显然没料到赵泓会提出这个要求,他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看了一眼赵泓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点点头:“好。”
于是,原本只属于臻多宝的雅致茶席,迎来了它史上最“笨拙”也最紧张的学徒。
赵泓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平日里在库房挥动斧凿、搬运重物都显得游刃有余,此刻却被迫委身于这方寸之间的矮榻和小巧茶席前。他学着臻多宝的样子盘膝坐下,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局促,长腿无处安放,仿佛一头误入精巧瓷器店的猛虎。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把素雅的紫砂提梁壶。那壶在他手里,瞬间失去了原有的温润雅致,像个脆弱易碎的玩具。第一步是温杯。他学着臻多宝的样子,拎起水壶(幸好提梁壶已被臻多宝换成了更趁手、更不怕摔的铜壶),往白瓷杯里注水。然而,“行云流水”到了他这里,变成了“洪水决堤”。手腕一抖,水流过急,“哗啦”一声,不仅注满了杯子,还溅起不小的水花,瞬间打湿了半边茶席,几滴水珠甚至溅到了他的衣襟上。
赵泓的眉头立刻锁紧,像面对一件棘手的修复难题。
臻多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轻声提醒:“不急,水慢些。”
轮到投茶。那细长匀称的龙井茶叶,在臻多宝指间温顺如斯,到了赵泓粗粝的指尖,却变得异常“调皮”。他试图捏起一小撮,茶叶却纷纷从他指缝溜走,撒在了茶席上。珍贵的明前嫩叶,就这么浪费了好些。赵泓的脸色更沉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最“灾难性”的一幕发生在“悬壶高冲”。赵泓回忆着臻多宝那流畅如瀑布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提起铜壶,手腕用力——只见一道粗壮的水柱如同小型瀑布,带着呼啸之势,直直砸向盖碗中可怜的茶叶!滚烫的水花激烈地溅起,不仅烫红了他自己握壶的手背,也如雨点般淋湿了茶盘,甚至波及到了旁边的茶罐。茶叶被冲得七零八落,毫无美感可言。
“嘶……”赵泓倒抽一口冷气,手背的刺痛让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泓,”臻多宝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起身,绕到赵泓身后。一阵清浅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和木屑的气息靠近。赵泓身体瞬间僵硬。
臻多宝微微俯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赵泓执壶的右手手腕上。那触感清晰得如同电流,让赵泓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擂动。
“手腕要放松,”臻多宝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赵泓的耳廓,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太紧了。就像你握刻刀,过紧则僵,力道无法通达;过松则脱,器物失控。水流要细,要稳,”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带着赵泓的手腕,感受着那种柔和而坚定的力道,“想象它是从山涧石缝里缓缓流出的清泉,不急不躁,连绵不断……”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敏感的皮肤,与手腕上微凉的指尖触感形成奇异的反差。赵泓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被触碰的手腕直冲头顶,耳根发烫,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如鼓,几乎盖过了臻多宝轻柔的指导。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去感受臻多宝引导的力道和角度,试图捕捉那种“清泉”的感觉。
然而,越是紧张,身体越是僵硬。大脑似乎暂时失去了对右手的精细控制权。臻多宝松开手后,赵泓再次尝试。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手腕倒是放松了一些,水流也细了,不再像瀑布,却歪歪扭扭,像一条醉醺醺的小蛇,只淋到了盖碗的一角,大部分水都冲在了茶盘上。
赵泓:“……”
他盯着那歪斜的水流,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它扳直,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因靠近而升腾的悸动。
水温与火候成了下一个难题。赵泓盯着炭火上再次烧开的铜壶,眉头紧锁。臻多宝告诉他观察水泡大小来判断水温:“‘蟹眼’(小气泡)已过‘鱼眼’(大气泡)生,声如松风涛起时,便是刚好的水温。”
赵泓凑近了看,只见壶内气泡翻涌,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哪里分得清蟹眼鱼眼?只觉一片水汽迷蒙。听着水声从细微的“嘶嘶”到“咕噜噜”的翻滚,他也无法分辨这声响是“松风”还是“滚雷”。
水沸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赵泓手忙脚乱地去提那滚烫的铜壶柄,差点又被烫到。好不容易提稳了,冲茶时又犯了难。不是等水泡小了以为温度降了(实际还很高),一冲下去,嫩绿的茶叶瞬间被烫熟,泡出的茶汤颜色深黄,入口苦涩难当;就是水刚滚就急急冲下,水温过高,同样烫坏了茶叶,香气尽失,只剩焦苦。有时又犹豫太久,水温降得太低,泡出的茶汤寡淡如水,几乎闻不到茶香,喝起来更是毫无滋味。
失败的茶汤一杯接一杯地被倒掉。看着臻多宝珍藏的、价格不菲的上好龙井被自己如此“糟蹋”,赵泓的脸色越来越沉,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再次烧水,再次尝试,仿佛跟眼前这小小的茶具较上了劲。
静室外的月亮门后,两颗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阿默和小木抱着几块木料,早已被室内的“动静”吸引。
“噗……”小木看到平日里在他们面前威严冷峻、身手利落如风的赵叔,此刻却像个刚学步的孩子,笨拙地摆弄着小巧的茶壶,被热水烫得皱眉吸气,泡出的茶汤颜色不是深黄就是浅白,他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
他用手肘碰了碰阿默,压低声音,夸张地比划着:“快看!赵叔比上次刻坏那块紫檀木料还着急上火!” 他模仿着赵泓紧锁眉头、如临大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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