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烟火笨拙(1/2)
工坊里,灯烛的微光挣扎着穿透窗棂外沉坠的暮色,却终究敌不过案头图纸堆叠的厚重阴影。墨线纵横,木屑微尘在凝滞的空气里浮沉,勾勒出臻多宝伏案的清瘦轮廓。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单调地丈量着流逝的光阴。
“啪嗒。”
一支饱蘸墨汁的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不由分说抽走,轻轻搁在笔山上。
臻多宝肩头微颤,抬眼。赵泓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窗外残余的天光,他背对着那片灰蓝暮色,面容沉在柔暗里,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案头一点摇曳的灯火,也映着臻多宝自己怔忡的倒影。
“出去走走,透透气。”赵泓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这堆满图纸的静谧空间里激起微澜。
臻多宝的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临安城的轮廓已在暮霭中模糊,市井喧嚣的声浪却顽强地渗入,隐约、嘈杂,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活力。他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肋下那道早已愈合却总在阴雨天或人多处隐隐作痛的旧伤疤,似乎隔着衣料又被这无形的喧嚣触动了,泛起一丝熟悉的钝痛。他习惯多宝阁这方寸间的清冷有序,人声鼎沸于他,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跋涉。
“看看临安城活着的模样,”赵泓似乎洞悉了他的迟疑,向前倾了半步,声音低沉下来,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尝尝刚出锅的吃食,听听人声……总闷着,不好。”那语调里,是劝诫,是坚持,更有一丝臻多宝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生涩的……期待?那期待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臻多宝心底漾开微弱的涟漪。他望着赵泓眼中那个小小的、犹豫的自己,喉头动了动,终究是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甫一踏入御街,汹涌的声浪和光潮便兜头泼来,瞬间将人吞没。华灯早已次第燃起,千万盏灯笼高高悬挂,连绵如昼,将整条长街映照得金碧辉煌,亮如白昼。各色摊铺沿街排开,琳琅满目,直叫人眼花缭乱。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弥漫着勾魂摄魄的浓香,油脂在滚烫铁板上滋滋作响;珠翠首饰的摊前流光溢彩,碎金乱玉般晃动着富贵的光晕;泥人面塑摊上,巧手捏出的飞禽走兽、才子佳人栩栩如生;更有杂耍百戏圈起人群,惊险处喝彩如雷,丝竹管弦之声则如柔韧的丝线,缠绕在鼎沸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声里,织成一片巨大、喧嚣、沸腾的海洋。
臻多宝的身体几乎是瞬间绷紧,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弦。拥挤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推搡挤压,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他肋下那旧伤处泛起针刺般的细微痛楚,连带着呼吸也紧促起来。就在他下意识想后退的刹那,赵泓已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骤然拔起的山峦,稳稳地将臻多宝护在了靠里侧、人流稍缓的位置。
赵泓宽阔的肩膀就是一道坚实壁垒,沉稳地隔开汹涌扑来的人潮。他一只手臂看似随意地抬起,虚虚环在臻多宝身后,那姿态轻松,却巧妙地构筑起一个无形的保护圈,隔绝了大部分的推挤。臻多宝能清晰感受到他臂膀传来的热度和力量,像一道无声的屏障。赵泓的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刃,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陌生面孔,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整个人如同一柄隐于鞘中、随时准备饮血的利剑,在这喧嚣红尘里,为他辟开一方方寸安稳之地。
“这边。”赵泓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明确的目标感。他自然地反手握住臻多宝的手腕——那力道恰到好处,是牵引,更是防止在人流中失散的锚定——拉着他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灵巧地穿梭。最终,两人挤到一个炭火正旺的摊子前,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入鼻腔。
“两串炙羊肉,肥瘦相间,多撒孜然!”赵泓的声音洪亮,豪气地扔下铜钱。摊主麻利地应着,油亮红润的肉块在通红的炭火上翻转跳跃,滋滋作响,油星迸溅,孜然与焦香的热浪扑面而来。肉串烫手,赵泓接过,对着那升腾的热气吹了几下,便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串到臻多宝手里:“趁热!”
臻多宝被那灼热烫得一缩手,低头看着手中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肉串。他从未在街边如此“豪放”地吃过东西,一时有些无措。赵泓却已不管不顾地咬了一大口,烫得吸着气,浓眉却舒展着,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畅快。臻多宝迟疑片刻,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块。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粗粝的孜然颗粒,猛烈地冲击着味蕾,一种原始而热烈的满足感顺着喉咙滚烫地熨帖下去,竟奇异地压下了肋间那点不适。
没走几步,又被另一种甜暖的气息勾住了脚步。一个小小的摊子,蒸笼掀开,白雾弥漫,露出里面一块块梅花形状、晶莹软糯的糕点。
“一块。”赵泓言简意赅。
买来用油纸垫着,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凑到唇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吹着气,眼睛紧紧盯着那块小小的糕点,专注得如同在拆卸一枚精巧的机关或是审视一份十万火急的军情。确认了热气散尽,他才递到臻多宝唇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笨拙。
臻多宝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模样,又看看唇边这块散发着温润甜香的糕点,耳根悄然爬上热度。他微微启唇,就着赵泓的手,小口地含住。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浓郁的米香和恰到好处的清甜蔓延开来,那暖意仿佛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最深处。赵泓见他吃了,紧绷的下颌线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
两人停在一个糖画摊子前。昏黄的灯火下,须发皆白的老翁手持小铜勺,舀起锅中滚烫粘稠的金色糖稀,手腕灵巧地悬空游走、提拉、顿挫,糖丝如金线般流淌、凝固,转瞬间,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便在石板上初现神采。臻多宝看得入神,眼中映着那琥珀般剔透的光泽。
“哟,小娘子生得真俊呐……”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汗酸味猛地从侧面袭来,伴随着下流轻佻的调笑。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混混,涎着脸,故意朝臻多宝身上撞来,脏污的手爪眼看就要搭上他的肩头!
臻多宝肋下的旧伤骤然一紧,刺痛感让他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想躲,手腕却依旧被赵泓牢牢握着。
赵泓眼神中的暖意瞬间冻结,化为万年寒冰。他甚至没有松开臻多宝的手腕,仿佛那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联结。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闪电般侧身抬腿,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一记精准、狠厉的低扫,挟着破空的风声,如同铁棍般重重砸在那混混的小腿胫骨上。
“嗷——!”杀猪般的惨嚎撕裂了喧嚣。那混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抱着扭曲的小腿滚倒在地,涕泪横流。
另外两个同伙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惊得一怔,随即酒壮怂人胆,骂骂咧咧地扑上来。赵泓握着臻多宝的手依旧沉稳有力,另一只手却如毒蛇吐信,快得看不清轨迹。他精准地扣住当先一人手腕,拇指在某个穴位上如铁锥般狠狠一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