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伞骨藏春(1/2)

腊月刚过,临安城便迎来了一场缠绵悱恻的倒春寒。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黛瓦白墙,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织就一张无边无际的冷湿罗网。寒意无孔不入,钻进衣领袖口,带着一种粘腻的阴冷,比深冬的凛冽更难熬。

臻多宝裹着赵泓前日新买的银鼠皮裘,坐在多宝阁内室的暖榻上。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着室内的寒湿。他膝上摊着一卷古籍,是关于前朝宫廷漆器工艺的孤本,字句艰深,他却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只是肋下那道旧伤,在这湿冷天气里,如同蛰伏的毒虫,又开始蠢蠢欲动,带来一阵阵隐晦的酸胀。他微微蹙眉,换了个姿势。

门帘微动,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赵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肩头、发梢都沾着细密的水珠,在暖意中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还拎着一把湿漉漉的旧伞。

“城西王记的梅花糕,刚出炉的。”赵泓将油纸包放在榻边小几上,温热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他瞥见臻多宝微蹙的眉和下意识按在肋下的手,眼神沉了沉,没说什么,转身去放那把伞。

臻多宝的目光却被他手中的伞吸引了。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桐油纸伞,竹制的伞骨,伞面是深青色的厚油纸,边缘已有磨损,几处细小的破洞被雨水浸透,颜色更深。伞柄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赵泓将它小心地撑开,放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沥水。

“这把伞……”臻多宝放下书卷,有些疑惑。赵泓不是讲究人,但以他如今的俸禄和臻多宝的贴补,买把结实的新伞并非难事。这把旧伞,看起来实在有些寒酸。

赵泓动作顿了顿,背对着臻多宝,声音低沉:“旧物,顺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用了很多年,挡过不少风雨。”

语气平淡,臻多宝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珍重。他起身,走到那伞架前。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伞柄,触手微凉。伞面靠近伞骨连接处,有几道细微的、几乎看不出的修补痕迹,针脚细密,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缝补手法。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臻多宝心中升起。他记得赵泓曾提过,他祖父只是边军小校尉,家境清寒。这把伞……莫非是祖传之物?

“伞骨似乎有些松了,伞面也破了洞。”臻多宝温声道,指尖点了点几处明显的破损,“这天气,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赵泓转过身,看着臻多宝专注打量旧伞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无妨,还能用。” 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仿佛丢弃这把伞,就是丢弃了某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臻多宝抬眼看他,撞进那双深邃眼眸深处。那里没有对旧物的不舍,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把伞,连同它所承载的、或许并不光鲜却无比坚韧的过往,是他赵泓的一部分,无需遮掩,亦无需丢弃。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臻多宝忽然笑了,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放着也是淋坏。左右这几日阴雨绵绵出不得门,不如……我帮你修修?”

赵泓愣住了。修伞?这不在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回应里。他看着臻多宝眼中跃跃欲试的温润光芒,那光芒驱散了雨天的阴霾,也让他心底那点固执的坚持悄然融化。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耳根又有些发烫。

说干就干。臻多宝让赵泓将伞拿到明亮的工作台前。他先是仔细检查了伞骨的结构——是江南常见的二十八骨伞,结构简单却也讲究平衡。果然,有几根细小的副骨连接处已经松动,导致伞面撑开时不够饱满,受力也不均。伞面的破洞大小不一,边缘的磨损更是严重。

阿默和小木也被吸引过来,好奇地围着工作台。小木快嘴地问:“先生,您真要修伞啊?这活儿交给外面伞铺不就行了?”

臻多宝拿起一把精巧的锉刀,开始小心打磨一根伞骨连接处的毛刺,头也不抬地温声道:“器物有灵,承载人情。赵叔这把伞,陪他走过风雨,自有其意义。修复它,既是手艺,也是心意。”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阿默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他立刻跑去拿来工具箱,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递上需要的工具。小木挠挠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说话。

修复伞骨需要耐心和巧劲。臻多宝用特制的鱼鳔胶(比普通浆糊更牢固耐水)小心地粘合松动的榫卯接口,再用极细的棉线缠绕加固。每一处连接,他都反复测试,确保开合顺畅,受力均匀。他专注的神情,与修复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时别无二致。微弱的灯火映着他清隽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温柔的阴影。

赵泓没有离开。他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臻多宝灵巧翻飞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工作间里很安静,只有锉刀打磨竹骨的细微沙沙声,鱼鳔胶加热后散发的微腥气息,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这单调的声音,却奇异地构成了一曲令人心安的乐章。他看着臻多宝因低头太久而微微僵硬的颈项,几次想开口让他休息,却又怕打扰了这份专注的宁静。最终只是默默走过去,将炭盆挪得更近些。

伞面的修复更为繁琐。臻多宝选了一块颜色接近的深青色厚油纸,比对着破洞的形状,小心翼翼地裁剪出补丁。他没有简单地覆盖粘贴,而是采用了近乎书画修复中“隐补”的手法——将补丁边缘裁成极细的毛茬,用特制的薄浆糊(掺了明矾增加韧性)一点一点地渗透、粘合在破洞背面。从正面看去,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只有对着光细看,才能发现一丝极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变化。

“先生,这样好费功夫啊!”小木看着臻多宝用一个细小的骨针,沾着浆糊,像绣花一样仔细地处理补丁边缘,忍不住咋舌。

臻多宝微微一笑,指尖的动作依旧平稳:“器物之用,在于形,更在于神。敷衍了事,形在神散,终非长久。唯有用心修补,方能如初,甚至……焕发新生。” 这话像是说伞,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他抬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边的赵泓,又飞快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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