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封之下(1/2)

夜风带着荒草被碾压后特有的苦涩清气灌入赵泓的口鼻,像一剂强行灌下的提神药。他抱着臻多宝,疾步冲出地穴入口,沉重的脚步碾过疯长的野草。怀里的人轻得惊人,如同一捧行将熄灭的余烬,仅存的一点温度正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渗入赵泓的臂弯,冰冷而粘腻。那冷意并非来自地表初冬的夜气,而是源于臻多宝的骨髓深处,正无声地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生气。

身后,那方通往阴湿地穴的狭小洞口已被彻底甩脱,深陷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赵泓没有丝毫停顿,辨明方向后,他立刻偏离了回城的大道,毫不犹豫地折向城南。运河下游,一个早年办案时偶然发现的废弃河神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去处——够偏僻,也勉强算得上干燥。

臻多宝的头颅无力地抵在赵泓的颈窝,每一次颠簸都带起一阵细微的、痛苦的痉挛。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薄薄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仿佛正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体内肆虐的寒潮。细密的冷汗浸湿了他额角散落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冰凉的皮肤上,透着一股濒死的灰败气息。

赵泓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脚下再度发力。风声在耳边呼啸,掩盖了臻多宝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运河支流浑浊的水腥气混杂着腐烂芦苇的酸败味道,在夜色里弥漫开来,像一张湿冷的网。赵泓抱着臻多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河滩松软的淤泥上,鞋底每一次拔出都带起沉闷的“噗嗤”声。终于,一座破败建筑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显现出来,孤零零地矗立在河滩边缘的高地上,歪斜的庙门洞开,如同怪兽无声张开的巨口。

河神庙早已被时光和遗忘彻底侵蚀。腐朽的门轴在赵泓侧身挤入时发出垂死般的“吱嘎”呻吟。殿内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陈年霉烂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曾经供奉的神像只剩下一堆断裂的泥胎,倒伏在角落的阴影里,被层层叠叠的蛛网覆盖。月光从屋顶巨大的破洞泄下,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

赵泓的目光快速扫过狼藉的大殿,最终锁定在正殿西北角。那里,一片尚算完好的瓦顶勉强遮住了风雨,下方的地面也相对干燥。一堆不知何年留下的稻草凌乱地铺在那里,颜色灰黄,虽沾满尘土,但比起其他地方,已是难得的栖身之所。

他小心翼翼地将臻多宝放在那堆稻草上,动作轻缓得如同放置一件稀世珍宝。臻多宝的身体一触到稻草,便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冻僵的虾米,剧烈的颤抖瞬间传遍全身。他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呜咽,牙关紧咬,抵御着那波又一波足以碾碎意志的酷烈严寒。

赵泓迅速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深青色外袍,用力甩了几下,抖落附着的尘土,然后尽可能轻地盖在臻多宝身上。那单薄的外袍覆盖下,臻多宝的颤抖似乎微弱了一瞬,但随即又更加剧烈地反弹起来,仿佛那点布料带来的微弱暖意反而激起了体内寒毒更凶狠的反扑。

环顾四周,赵泓的目光在破败的殿宇中搜寻。他踢开几块碎裂的泥胎,在倒塌的神龛后面找到几段还算粗壮、未曾完全朽烂的木梁,又在一处干燥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小片枯黄的苇草。他跪在稻草堆旁,从腰间皮囊中摸出火折子。火石相击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突兀,几点火星溅落在干燥的枯草上,顽强地亮起、蔓延。赵泓小心地拢住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凑近枯草,轻轻吹气。

橘黄色的火舌终于摇曳着升腾起来,贪婪地舔舐着赵泓添加的木料。噼啪的爆裂声响起,一小团温暖的光晕在黑暗的角落里扩散开来,驱散了盘踞的阴冷,也映亮了赵泓眉宇间深刻的凝重和臻多宝那毫无人色的脸。

赵泓挪动稻草堆,将臻多宝安置在靠近火堆、却又不会被跳跃火星溅到的位置。火光跳跃着,明暗不定地勾勒着臻多宝侧脸的轮廓。那曾经在审讯室和地穴中流露出狠戾算计的面容,此刻只剩下极致的脆弱。深刻的痛苦刻在他紧蹙的眉间,在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在火光下闪烁。每一次身体的痉挛,每一次喉间压抑不住的痛苦抽气,都清晰得如同无声的呐喊。

赵泓沉默地守着火堆,不时添加着能找到的干燥木柴。火焰在他专注的眸子里燃烧、跳跃,像投入了深潭的两簇沉默的星辰。那份锐利如鹰隼的审视光芒被复杂的阴翳覆盖——浓重的担忧,如影随形的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更不愿深究的……沉重。卷宗上冰冷的“体弱多病”四个字,此刻化作了眼前这具躯体上血淋淋的具象,如此真实,如此惨烈,绝非作伪。

什么样的旧伤隐疾,能在瞬息间将一个操控毒蝎、视人命如草芥的狠戾角色,打回如此不堪一击的原形?又是什么样的滔天恨意与沉痛过往,才能将一个人锤炼得如此矛盾?他引导自己,利用自己,手段之狠辣令人胆寒。然而此刻,他蜷缩在火堆旁无声颤抖的样子,又脆弱得足以瓦解最坚固的心防。这冰与火的极致交织,在赵泓心中掀起无声的风暴。

时间在火堆持续的噼啪声和臻多宝那越来越微弱、几乎被火焰吞噬的断续喘息中艰难地流淌。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臻多宝身体的剧烈颤抖才终于开始平缓,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令人窒息的疲惫。那紧锁的眉头,也极其艰难地、微微地舒展了一丝缝隙。

他极其缓慢地、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算计,只剩下大病初愈般的迷蒙和深不见底的倦怠,仿佛刚刚挣脱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噩梦。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上浮,感官迟钝地接收着外界的信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温暖的橘黄色火焰,然后是火焰上方那只骨节分明、沾着炭黑的手,正握着一根枯枝,稳定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

臻多宝的目光,顺着那只手,迟缓地向上移动。

赵泓坐在火堆旁,背脊挺直,如同庙外那几棵在寒风中矗立的老松。他侧脸对着臻多宝的方向,跳跃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深邃的明暗交界。他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火焰,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火光,像沉入了两颗沉默燃烧的星辰。那专注的、如同磐石般沉默守护的姿态,眉宇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与担忧……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瞬间穿透了臻多宝意识里残留的、厚重的冰冷迷雾。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并非寒冷,而是某种遥远记忆被狠狠撞动的回响,让臻多宝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眼前的轮廓,奇异地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始终带着恒久暖意的影子重叠了——那是他的父亲。许多年前,在那些被疾病折磨得昏沉漫长的深夜里,那个如山般沉稳可靠的男人,就是这样沉默地守在他的病榻前。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的大手会覆上他滚烫的额头,驱散梦魇。那眼神里,盛满了同样的、沉甸甸的担忧,以及一种令人无条件信赖的安稳力量。那份流淌在血脉中的、属于家族传承的浩然正气与守护之责,曾是他整个摇摇欲坠的童年里,唯一坚不可摧的堡垒。

久违了……

一股极其陌生、带着滚烫温度的暖流,混合着尖锐得如同冰锥刺入心脏般的痛楚,毫无预兆地、蛮横地冲撞着他冰封已久的心房。如同沉寂了千万年的极地冰盖,被一颗天外坠落的陨石狠狠击中。冰层深处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听闻的碎裂声,冰屑簌簌落下,激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搅动着那死水般冻结了太久的黑暗。

恐慌瞬间攫住了臻多宝。他猛地垂下眼帘,像被那温暖的光灼伤,不敢再看第二眼。那光太亮,太暖,让他无所适从,仿佛要将他在黑暗中浸染了太久的灵魂彻底暴露、焚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痉挛般地攥紧了覆盖在身上的那件深青色劲装衣襟。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上面还残留着赵泓的体温和尘土的气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然而内心,却已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剧烈地冲刷着他早已锈蚀的堤防。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官府鹰犬,一个六扇门的捕头,一个本该是他复仇棋盘上注定要利用、也终将被舍弃的棋子!他身上的那份在黑暗中依旧不折的刚直,那份在重重迷雾中执着追索真相的韧劲,那份在他病发时笨拙却真实得刺眼的守护……这一切,都像一面冰冷澄澈的镜子,无情地映照出他自己那被仇恨彻底扭曲、被黑暗完全浸透、早已面目全非的灵魂。

一丝微小的、却足以致命的动摇,如同剧毒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复仇信念的磐石。那磐石曾坚不可摧,支撑着他走过尸山血海。复仇……是否真的要将一切,连同这偶然窥见、久违了的、如同父亲身影般的光明与温暖,都一同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真的要亲手斩断这黑暗中唯一可能的、通往光明的路径吗?

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轰——!

比地穴更深沉的黑暗,比寒毒更刺骨的冰冷,瞬间反扑,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将他吞噬!眼前不再是跳跃的火光,而是瞬间被一片刺目的、黏稠的猩红覆盖——那是家族倾覆之夜的冲天大火!是亲人倒卧在血泊中、至死也无法瞑目的空洞双眼!是仇人站在火光与尸骸之上、那张狂得意扭曲到极致的狂笑!是无数个被蚀骨仇恨啃咬、在冰冷孤寂中辗转难眠、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漫漫长夜!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滚烫的铁锈腥气,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这缕光,再温暖,再像记忆中父亲的守护,也终究照不进他早已被鲜血浸透、被黑暗彻底填满的深渊!他是官,是庙堂秩序的爪牙,他的路,是煌煌正道,是阳光下的坦途。而自己的路,注定是幽冥鬼蜮,是尸山血海,是永无止境的沉沦!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点可悲的、微不足道的动摇,不过是懦夫的软弱!是对惨死亲人最无耻的背叛!

“咳……”一股浓烈的腥甜骤然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地、用力咽了回去。胸腔里翻搅的痛楚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几乎刺穿皮肉的剧痛来驱散那瞬间侵蚀骨髓的软弱和动摇。再抬起眼时,他眸中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都已沉淀下去,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冻结万物的寒潭。那份因病痛折磨而短暂流露的脆弱,被重新冰封,覆盖上一层比寒冰更坚硬的、拒人千里的冷酷疏离。

臻多宝挣扎着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体内未散的寒意和剧痛,带来撕裂般的感受。他一把扯下盖在身上的那件深青色劲装,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粗暴的僵硬,仿佛那布料上残留的体温是某种肮脏的毒药。粗糙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破庙里骤然响起,刺耳地划破了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多谢赵大人援手。”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凿出来的,毫无波澜,听不出半点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在痛苦中蜷缩颤抖、在回忆的暖流中动摇的人,只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他看也没看赵泓一眼,目光径直投向庙门外那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那里才是他宿命唯一的方向,是唯一能吞噬他、也容得下他的所在。

赵泓拨弄火堆的手顿住了。枯枝悬在半空,尖端的一点火星无声地坠落。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臻多宝脸上。跳跃的火光在那张冰冷决绝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将那拒人千里的姿态映照得无比鲜明。赵泓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瞬间复杂得令人心悸的变化轨迹——从初醒时的迷惘脆弱,到触动时的恍惚震动,再到此刻这刻意筑起、坚不可摧的冰封壁垒。

赵泓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他没有追问那诡异寒毒的根源,没有点破对方那显而易见的情绪风暴。他只是默默地、利落地站起身,一脚踏在那堆跳跃的火焰上,用力碾熄最后几簇顽强挣扎的火苗。橘黄的光晕彻底消失,浓重的黑暗瞬间合拢,将他们吞没,只留下呛人的焦糊味和几点微弱的、奄奄一息的暗红余烬。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被臻多宝丢弃的外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冰冷的体温。他动作自然地抖了抖灰,重新穿回身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然后,他不再看臻多宝,率先一步,高大的身影毫无迟疑地融入了庙门外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夜幕之中。

臻多宝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奇迹般地压下了心口翻腾的腥甜和四肢百骸残留的酸软无力。他扶着旁边一根冰凉刺骨的朽木柱,咬着牙,用力站了起来。脚步依旧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然而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冰封悬崖上最孤绝的那块峭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拒绝任何依靠的倔强。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幕。破败的河神庙被彻底遗弃在身后,连同那堆彻底冷却、只余灰烬的火堆。那短暂燃起的温暖,那无人道破、也再无人知晓的心湖暗涌与冰层裂隙,仿佛从未发生过。

夜风呜咽着卷过荒滩,冰冷刺骨。臻多宝跟了几步,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膝盖一软,几乎要扑倒在地。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枯死的老柳树干,粗糙的树皮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体内那股被短暂压下的寒流,似乎被这冷风一激,又开始蠢蠢欲动,在四肢百骸间缓慢地、阴险地渗透蔓延。

前方的赵泓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宽阔的背影在稀薄的星光下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他解下腰间悬着的一个不大的皮水囊,拔开塞子,没有喝,只是沉默地递向身后。水囊口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臻多宝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粗大有力,指腹和虎口覆着厚厚的茧子。他喉咙干得发痛,像有砂纸在摩擦。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那点清水。然而,那水囊上沾染的气息——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赵泓本身的、如同冷铁般的气息——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刚刚在庙中被强行压下的、因那瞬间动摇而生的自我厌弃,再次尖锐地浮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运河在黑暗中泛起的微弱水光,声音比夜风更冷硬:“不必。”

那只递水囊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赵泓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劝,只是手腕一翻,将水囊重新挂回腰间。塞子落下的轻微“噗”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速度却明显放缓了一些,似乎在刻意迁就臻多宝虚浮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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