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臣之困(1/2)
赵泓府邸的书房,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紫檀木的书案上,那方端砚里的墨汁已经干涸。赵泓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他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穿透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株在深秋寒风中萧瑟的梧桐树上。
他的官服穿戴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笼罩的阴霾,却比窗外的天色更加沉重。王猛传来的消息,只是冰山一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他周围快速收紧。同僚躲闪的目光,上司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询问,案头堆积却被刻意拖延批复的公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他正在被孤立,被边缘化。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管家赵福惊慌的阻拦声和粗暴的呵斥。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赵大人!赵大人!请您出来一下!”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赵泓的心腹长随赵安脸色煞白地冲进来:“老爷!不好了!刑部…刑部的人闯进来了!说是…说是奉旨查案!”
赵泓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走出书房。
前院已经站满了身穿刑部皂隶服色的衙役,个个面色冷峻,手按腰刀。为首的是刑部侍郎钱益的亲信,主事周正。周正面无表情,手中高举着一份盖有刑部大印的文书。
“赵大人,”周正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公式化的冷漠,“奉部堂大人令,因有人举报大人府中藏匿巨额不明财物及通敌密信,特来搜查取证!得罪了!”他一挥手,“搜!”
衙役们如狼似虎般冲入各个房间,翻箱倒柜之声不绝于耳。瓷器碎裂声、家具倾倒声、女眷压抑的惊呼哭泣声…瞬间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赵泓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背对着混乱的正堂,目光依旧落在梧桐树上飘落的枯叶上。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在他深蓝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平静得近乎冷酷。唯有他负在身后、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翻腾的怒火。
管家赵福老泪纵横,想上前理论,被赵泓一个眼神制止。
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周正一直盯着赵泓,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惊慌或破绽,但最终失望了。
“大人!找到了!”一个衙役兴奋地从赵泓卧房的床榻暗格里,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周正快步上前,打开木匣。里面赫然是厚厚一叠面额巨大的银票,粗略估计不下万两!还有几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赵大人,这是何意?”周正拿起一封拆开的信,抖开信纸,上面赫然是与一个落款为“黑鹞”的“敌国密探”商讨如何利用漕银失窃案扰乱大夏经济、传递京城布防图的“密信”!字迹模仿得颇为神似赵泓的笔锋。
赵泓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证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嘲讽:“栽赃陷害,手段倒是娴熟。只是,未免太拙劣了些。” 他看到了,那模仿的笔迹虽然形似,但在几个关键转折处的细微习惯上,露出了破绽。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影阁在刑部内部,也有相当深的钉子。
“是否栽赃,自有公论!”周正脸色一沉,收起信件和银票,“赵泓,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来人,请赵大人回刑部衙门,配合调查!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
“老爷!”赵福和几个忠仆悲呼。
赵泓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府邸,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家人,最终落在周正脸上,声音依旧平稳:“本官,问心无愧。带路吧。”
他没有反抗,任由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护送”着他,走出了府邸大门。门外,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昔日“神捕”的光环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贪官”、“内奸”的窃窃私语和鄙夷目光。赵泓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踏入囚车般的官轿。
他被暂时软禁在刑部衙门后院一处清冷的厢房内,形同囚徒。窗户被钉死大半,门外有兵丁把守。案头只有清茶一盏,冷饭一碟。
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赵泓没有睡。他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手中摩挲着那枚温润的旧玉佩。玉佩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光泽,边缘那道天然的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这是他生母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也是他身世秘密的唯一凭证。
窗棂缝隙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赵泓的目光落在光带旁的地面上,那里,他用指甲在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了两个小小的字:“烛”、“幽”。代表着影阁内斗的两派。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忠于职守? 继续追查影阁,意味着将臻多宝这个“朝廷钦犯”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意味着彻底与影阁及其背后的朝中势力决裂。他的恩师、挚友、甚至远房亲戚,都可能像今日府中女眷一样,遭受无妄之灾。他自己,更是万劫不复。放弃追查,明哲保身,或许还能在影阁的“恩赐”下,保住一条命,甚至可能官复原职?但那意味着对臻家一百三十七口冤魂的彻底背叛,意味着真相永远沉埋,意味着他赵泓此生都将活在良知的谴责之中!
保护臻多宝?追求真相? 那个背负血海深仇、满身是谜的少年,他精于算计,手段有时近乎冷酷,但他心中的痛苦和执着,赵泓能感受到。他的易容术、他的布局、他拼死带回的线索…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若放弃他,不仅是见死不救,更是亲手掐灭了为臻家翻案、将影阁连根拔起的最后希望。但保护他,就意味着彻底站在朝廷和影阁的双重对立面,成为真正的“孤臣”,甚至“反贼”!
两种选择,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烤着他的灵魂。恩师府邸前那柄染血的匕首,年轻同窗被打成重伤后留下的警告纸条…亲友的安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臻多宝在义庄中盯着“烛”字时那刻骨的眼神,老烟枪在火海中最后的嘶吼…死者的冤屈和生者的执着,又在他耳边回荡。
“潜渊…潜渊…”赵泓无意识地低喃着玉佩上那道云纹的名字,这是他母亲临终前告诉他的。这枚玉佩,代表着一段被刻意尘封的皇室秘辛,也代表着一份沉重无比的责任和危险。一旦动用,再无回头路。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抉择撕裂时,窗棂的缝隙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笃笃”声,三长两短,反复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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