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暖孤灯(1/2)
风雪呼号了一夜,至黎明时分,竟诡异地停了。天光从破败土屋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惨白地照在凝结的血污、横陈的尸体和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空气里混杂的腥甜、腐臭、药味,被这冷光一照,更显粘稠窒息。
赵泓小心翼翼地背起苏芷,仿佛她是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臻多宝则紧紧地裹住那件紫貂裘,试图抵御严寒的侵袭。王队长等人在药力的压制下,虽然身体有些不适,但还是勉力支撑着。
他们一行人艰难地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济世堂走去。风雪虽然已经停歇,但严寒却更加肆虐,呵气成霜,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吱嘎”的碎响,在这片死寂的贫民窟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赵泓的玄衣早已被冻得板硬,他的肩头沾染着苏芷微弱的呼吸凝结成的白霜。然而,他的步伐却异常沉稳,宛如一座山一般,为身后那摇摇欲坠的队伍破开一条雪径。
臻多宝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窒痛如针扎一般,但他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两侧那低矮破败、如同墓穴般的房舍,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济世堂后院已被周振派来的兵卒封锁。灯笼换成了更明亮的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映照着院中狼藉和地上用石灰勾勒出的尸体轮廓。周振亲自坐镇,一张国字脸阴沉得能滴下水。看到赵泓背着苏芷,臻多宝摇摇欲坠地被亲兵搀扶着进来,他猛地起身,几步抢上前。
“如何?”周振的声音压着火气,目光扫过苏芷苍白昏迷的脸和臻多宝毫无血色的唇。
“苏芷伤重,需静养解毒。多宝受了寒气。”赵泓言简意赅,将苏芷交给迎上来的医官和女使。臻多宝强撑着对周振拱手,声音虚弱却清晰:“周将军,幸不辱命,人救回来了。但贼子崔三已毙命于城东废屋。”
“好!好!回来就好!”周振连道两声,扶住臻多宝的手臂,触手冰凉,眉头拧得更紧,“快!扶陈先生进去!用最好的银霜炭!参汤伺候!”他转头看向赵泓,眼神凝重,“赵兄弟,乱葬岗那边……”
赵泓将雷奔清理战场后送来的缴获物品一一摆在桌上,然后详细地向周振汇报。首先是几封密信,赵泓逐封拆开,将其中的内容快速而清晰地读给周振听。接着,他拿起那枚刻着古怪狼头图案的铜牌,仔细端详后,将铜牌的特征和可能的用途也告诉了周振。
最后,赵泓提到了从俘虏头目口中撬出的情报,以及自己审问所得的信息。当他说到“慈云庵菜窖”、“醉仙楼接头”、“皮货商巴特尔”这些关键线索时,周振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仿佛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周振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这一掌力道十足,震得桌上的药罐都叮当作响。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佛门净地,竟藏蛇鼠!醉仙琼浆,暗涌毒流!好个影阁!好个‘夜枭’!”
周振显然对影阁和“夜枭”的所作所为非常愤怒,他紧紧咬着牙关,满脸怒容。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情绪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内心翻腾的怒火。
他看向赵泓,冷静地问道:“赵兄弟,此獠狡诈,醉仙楼之局,必是龙潭虎穴!你有何计较?”
“慈云庵密点,需立刻查抄,或能找到‘夜枭’行踪及更多线索,佐证口供。醉仙楼之会,巴特尔必须生擒!顺藤摸瓜,直捣黄龙!”赵泓声音斩钉截铁,“然影阁行事,惯用声东击西,虚实相生。醉仙楼是明线,亦可能是陷阱。需双管齐下,万全准备。”
“慈云庵就交给我吧!”周振毫不犹豫地说道,他的语气坚定而果断,仿佛这件事情非他莫属。接着,他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我会亲自带领一支可靠的队伍,以搜捕逃犯的名义,对慈云庵进行全面封锁和彻查。就算要掘地三尺,我也一定要把菜窖下面的耗子洞找出来!”
说到这里,周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赵泓和臻多宝。赵泓静静地站在一旁,裹着厚厚的裘衣,虽然有亲兵搀扶着,但他仍然坚持站立着。而臻多宝则面色苍白如雪,咳嗽声不时传来,但他的双眼却如同一对锐利的刀锋,闪耀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周振看着他们两人,似乎在考虑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任务。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臻多宝便轻声说道:“我去醉仙楼。”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其中透露出的坚决却是毋庸置疑的。
臻多宝推开了搀扶他的亲兵,缓缓站直身体。尽管他的身体仍然有些虚弱,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咳嗽也难以抑制,但他的眼神却越发锐利,仿佛能够穿透一切伪装。
“巴特尔是商人,而我也是‘商人’。”臻多宝接着说道,“醉仙楼是一家酒楼,我去那里,应该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而且……”他的话语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泓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淡却寒意森森的笑意,“苏芷的账,崔三的毒,总需要有人去收点利息。”
赵泓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劝阻,只沉声道:“我与你同往。雷奔及其麾下擅长市井厮杀的兄弟,可混入食客伙计中策应。王队长带人,封锁醉仙楼所有出口要道,许进不许出!”
“好!”周振重重一抱拳,“我即刻点兵去慈云庵!王琮!”
“末将在!”王队长虽脸色还有些发青,但精神已振作不少。
“你带一队精锐,换上便装,听候赵爷和陈先生调遣!醉仙楼内外,给我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遵令!”
部署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周振点齐亲兵,顶盔掼甲,马蹄踏碎清晨的薄冰,杀气腾腾直扑城南慈云庵。济世堂内,医官和女使围着苏芷忙碌,煎药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臻多宝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回到了自己暂居的暖阁。一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原来是银霜炭燃得正旺,熊熊的火焰舔舐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这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却无法压住他肺腑间的冰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无论多少温暖都无法驱散。
他慢慢地走到案前,缓缓地坐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他轻轻地展开宣纸,洁白的纸面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般,纯净而又苍白。他提起那支鼠须小笔,笔尖在墨池中轻轻蘸饱了墨,墨色浓郁如漆,在笔尖凝聚成一滴圆润的墨珠。
臻多宝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昨夜的废屋。在那里,他嗅到了“碧磷腐骨烟”的味道,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有腥甜、有辛辣、有腐臭,还有崔三身上那股常年与毒物相伴的阴湿气息。这些味道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缠绕,他需要将它们一一拆解、剥离、重组。
他的手腕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味道上,仔细地分辨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终于,他找到了那股味道的关键所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挥动起手中的笔,笔锋落下,如行云流水般在纸上舞动。
他的手腕灵动如穿花拂柳,每一个字都写得龙飞凤舞,却又不失法度。一个个药名、分量、君臣佐使的配伍,在他的笔下如同一幅优美的画卷般展现在纸上。他的笔触轻重有度,墨色浓淡相宜,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他对这味药的深刻理解和独特感悟。
时而停顿,眉头紧锁,在旁用小楷细细批注:“此味辛辣过烈,恐引毒上行,当减三分,佐以冰片导下……” 时而豁然开朗,笔走龙蛇:“阴秽凝聚,非至阳不能破!取赤硝石之烈,辅以雄鸡冠血引路……” 案头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苍白专注的侧脸,映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也映着他眼底深处跳跃的、属于复仇与算计的冰冷火焰。
赵泓则去了偏院。雷奔和十几个铁马帮最悍勇、也最精于市井搏杀的好手早已等候在此。人人换了干净利落的短打扮,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羊皮袄或棉袍,兵刃藏在顺手处。赵泓没多话,只将醉仙楼的布局图(王队长手下连夜绘制)摊开在石桌上。
“前厅、二楼雅阁、后厨、马厩、侧门、后巷……”赵泓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点过,声音低沉清晰,“目标,皮货商巴特尔,蒙古人,特征:魁梧,左耳垂有金环,腰间必挂镶狼头银扣的皮囊。雷奔带三人,扮作行商,占据一楼靠窗位置,盯住大门及楼梯。张猛、李奎,你二人领几个兄弟,混入后厨帮工,控制灶间及通往后巷的门。王队长的人马在外围布控。其余人,随我扮作食客,散坐二楼。记住,巴特尔及其随从,要活的!若有异动,雷霆一击,速战速决!动手信号……”他略一沉吟,看向窗外,“以我摔杯为号!”
“得令!”众人低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兴奋的光芒。
日头渐高,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潼川关仿佛从一夜的杀戮与严寒中缓缓苏醒,街市上行人渐多,车马碾过冰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城南,慈云庵紧闭的山门前,气氛却肃杀如铁。
周振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阶前。身后是两列顶盔贯甲、手持长枪劲弩的亲兵,枪尖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庵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尼探出头,看到门外阵仗,吓得面无人色。
“将……将军……”
“奉令搜捕朝廷钦犯!庵内人等,原地肃立,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周振声如洪钟,不容置疑。他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兵卒立刻撞开庵门,潮水般涌了进去。小小的庵堂顿时鸡飞狗跳,惊呼哭喊声四起。尼姑们被粗暴地驱赶到佛堂中央,瑟瑟发抖。
周振径直带人扑向后院菜窖。菜窖入口被一堆杂物和积雪掩盖。兵卒迅速清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火把!”周振沉声道。两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递了过来。
“将军,属下先下!”一个身材矮壮、精于探查的亲兵小校自告奋勇。
周振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只见那名小校左手高举着火把,右手紧握着刀柄,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洞中。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洞内那狭窄而又陡峭的土阶,土阶上湿漉漉的,还透着丝丝凉意。
小校沿着土阶缓缓下行,大约走了两丈深的时候,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原来,这里竟然是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地下密室!密室的一角堆积着一些干粮袋和清水皮囊,另一角则铺着一张简陋的地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密室中央那张粗陋的木桌。木桌上摆放着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旁边还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卷宗和纸张。小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埋伏之后,才朝着洞口高声喊道:“将军!这里安全!还有一些东西!”
听到小校的呼喊,周振毫不犹豫地带领众人鱼贯而入。进入密室后,众人都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而且,密室里的空气异常污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振的兵卒们训练有素,他们迅速将桌上的卷宗和纸张收拢起来,然后开始仔细搜索墙壁和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隐藏线索的地方。
“将军!这里!”一个兵卒敲击着靠墙的一个看似普通的土龛,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用力一推,土龛竟向内翻转,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里,赫然放着几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
周振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够穿透那厚厚的纸张看到里面隐藏的秘密。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亲自迈步走向那堆密信和油布包。
他的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这些信件是易碎的瓷器一般,稍有不慎就会破裂。当他终于拿起那堆信件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将火把凑近密信,借着火光,他迅速拆开了最上面的一封。信纸的质地非常好,显然是用上等的宣纸制成的,但上面的字迹却让他吃了一惊——这些字并不是用普通的墨水书写的,而是某种特制的隐形药水。
周振皱起眉头,他知道这种隐形药水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显影。他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声,这无疑给他的工作增加了难度。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笺的末尾时,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在那里,一个清晰的、用朱砂画出的展翅夜枭图案赫然入目!那夜枭的翅膀展开,仿佛随时都能从纸面上飞出来,它的眼睛则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这个图案,正是“夜枭”的标记!
“果然在此!”周振将密信和油布包贴身收好,如同捧着滚烫的山芋,又像是握住了斩断蛇头的利刃,“仔细搜查!一片纸屑也不许放过!把这耗子洞,给我彻底填平!”
兵卒们轰然应诺,搜查得更加仔细。很快,又有发现: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翻开一看,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代号和极其简短的记录,像是一本联络密码和人员名录!而在一个干粮袋的夹层里,搜出了一小包用蜡丸封存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粉末——正是“七步倒”的残留物!
“好!好!好!”周振连道三声好,眼中怒火与兴奋交织,“影阁!‘夜枭’!你们的尾巴,终于被老子揪住了!来人!将此地所有物品,包括地砖墙皮,都给我起出来,运回帅府!严加看管!庵内所有尼众,带回帅府,分开隔离审问!掘地三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窟窿!”
慈云庵的钟磬梵音,被粗暴的搜查和兵甲的碰撞彻底击碎。一场无声的掘根之战,在佛堂之下悄然落幕,而另一场更凶险的对决,已在潼川关最繁华的酒楼里拉开了帷幕。
午时将近,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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