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长枪裂黄沙(1/2)
潼川关东北角,一段因年久失修而格外低矮的城墙垛口后,赵泓如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城外,蒙古大营的篝火如同地狱之门张开的点点猩红巨口,绵延至视野尽头。震天的喊杀声、垂死的哀嚎、攻城槌撞击城墙的沉闷巨响,混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如同永不停歇的狂潮,狠狠拍打着这座摇摇欲坠的雄关。
他玄色的山文重甲早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甲叶缝隙里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只是被布条草草勒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面甲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如同淬火的寒星,死死钉在蒙古军阵左翼那片相对昏暗的区域。
就在刚才,那里发生了一场短暂却致命的混乱!
臻多宝的信号——那支撕裂夜空的碧绿火焰箭——是无声的宣告,也是赌上一切的号角。紧接着,蒙古左翼后方就腾起了几处刺眼的火光,伴随着隐约的、并非攻城的厮杀呐喊。一队蒙古骑兵如同被激怒的马蜂,从攻城前线仓惶撤下,扑向后方起火的方向。左翼原本严整的攻城阵型,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攻城器械阵地的侧翼防护,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时机!
赵泓的胸膛里,那颗被雷震滚烫鲜血浸透的心脏,猛地收缩,随即爆发出熔岩般灼热的搏动!所有的疲惫、伤痛,都被这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悲愤与杀意瞬间蒸发!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城外那片燃烧的地狱,面甲缝隙里射出的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向身后——那里,无声地伫立着不足百人的身影。
他们是潼川关最后、也是最锋利的牙齿。
赵泓的亲兵卫队,只剩下三十余人,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眼神依旧如狼。七八名江湖客,有擅使长刀的关西大汉,有身形飘忽的江南剑手,此刻都摒弃了门户之别,脸上只有决死的沉寂。最扎眼的,是那二十几个“铁马帮”的汉子。他们没穿制式铠甲,大多穿着染血的褐色劲装,手臂上缠着白麻布条——那是为帮主雷震戴的孝。他们手中紧握的,不再是帮派惯用的弯刀,而是清一色的厚背砍刀或长柄朴刀,刀身厚重,刃口带着未干的血槽,显然是仓促间从阵亡同袍或敌人手中夺来、改造的杀人利器。为首一人,正是雷震生前最信任的副手,绰号“铁塔”的陈魁。他手中紧握的,赫然是雷震那柄已经砍出无数豁口、几枚刀环也已崩碎的九环大刀!刀柄上缠绕的麻布,被他的汗水与血水浸透,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绝望与疯狂。
城头上其他守军的厮杀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赵泓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每一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燃烧着最后火焰的脸。他不需要慷慨激昂的演说,雷震那声震四野的“潼川不破!”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
“鞑子的攻城锤、回回炮、云梯车…都在左翼那片火光的后面!”赵泓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他抬起仅能活动的右臂,用那柄沾满脑浆和碎骨的镔铁点钢枪,指向城外那片混乱的黑暗。“雷大哥的血,不能白流!潼川关的脊梁,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魁和他手中那柄残破的大刀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悲痛,有理解,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托付。
“跟我走。” 三个字,重逾千钧。没有“杀敌报国”,没有“功成名就”,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复仇与毁灭!
“铁马帮!随赵参将,踏平鞑子狗窝!给帮主报仇!” 陈魁猛地举起雷震的残刀,声音嘶哑如裂帛,眼中是噬人的血光。二十几个“铁马帮”汉子喉咙里同时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刀锋在火光下扬起一片森冷的寒芒。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沉默,以及兵器微微调整角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赵泓身上,汇聚在他指向城外的那柄点钢枪上。
赵泓不再言语,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马道。沉重的铁靴踏在染满粘稠血浆的石阶上,发出“噗嗤、噗嗤”令人心悸的闷响。亲兵、江湖客、铁马帮残部,如同沉默的幽灵,紧随其后,汇成一股冰冷的铁流,直扑关墙东北角。
这里远离主战场,厮杀声稍弱。一段城墙根下,因前日蒙古投石机集中轰击而坍塌了大半,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虽然用沙袋和粗大的圆木临时堵住,但依旧显得脆弱。豁口内侧,连接着一个被碎石和泥土半掩埋的巨大排水涵洞入口。涵洞原本用于泄洪,此刻洞口被刻意扩大了一些,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浓烈的淤泥腥气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两个浑身糊满泥浆的守军士卒正死死守在涵洞口,看到赵泓一行,眼中露出混杂着恐惧与决然的光芒。
“参将!里面…里面清理过了,勉强能过人!就是…就是臭!”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发颤。
赵泓看也没看他们,一步便跨到洞口。浓烈的腐臭几乎令人窒息。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死亡与淤泥的气味瞬间灌满肺腑——没有丝毫犹豫,一矮身,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涵洞内壁湿滑粘腻,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刺骨的污水和稀烂的淤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腐烂的内脏上,发出“咕叽”的声响。头顶不断有浑浊的水滴落下,打在冰冷的铁盔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滴答”声。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泥水搅动的哗啦声,以及兵器偶尔刮擦洞壁的刺耳噪音。浓得化不开的恶臭包裹着每一个人,钻进鼻腔,直冲脑髓,让人几欲呕吐。
赵泓走在最前,左手扶着冰冷湿滑的洞壁,右手紧握点钢枪,枪尖低垂,警惕地感知着前方每一寸黑暗。身后是陈魁,他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涵洞里几乎无法直腰,只能半蹲着前行,雷震那柄沉重的大刀拖在身后的泥水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再后面是亲兵和江湖好手,最后是铁马帮的复仇之刃。长长的队伍在绝对的黑暗中沉默地蠕动,如同一条在腐尸肠道中艰难前行的铁蜈蚣。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汗水混合着泥浆和冰冷的涵洞水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赵泓只能凭感觉估算着距离。胸腔里的心脏在恶臭与黑暗的压迫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着肋骨,提醒着他雷震倒下的身影,提醒着身后这近百条性命的重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和令人绝望的腐臭。就在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时,赵泓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
凉意!带着塞外夜风特有的凛冽与沙尘气息!
出口!
赵泓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停下脚步,抬起左手,向后做了一个绝对静止的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凝固,所有的喘息声、泥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百多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共鸣。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涵洞出口外,风声呜咽,隐约传来蒙古语的交谈声、战马的响鼻声,距离似乎不算太近。没有密集的脚步声,没有警惕的巡逻哨。
天赐良机!
赵泓不再犹豫,猛地将身体压得更低,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向那丝清凉气流的方向,向那微弱光亮的来源,无声而迅猛地窜去!
眼前骤然开阔!
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把小刀,瞬间割在脸上,驱散了涵洞内令人作呕的恶臭,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清爽。赵泓一个翻滚,悄无声息地伏在涵洞出口外一处低洼的干涸沟壑里。紧随其后的陈魁、亲兵、江湖客、铁马帮众,如同鬼魅般鱼贯而出,迅速隐入沟壑的阴影中。
赵泓抬起头,冰冷的铁面甲贴在沟壑边缘的冻土上。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潼川关那巍峨却残破的巨影被甩在了身后。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此刻却成了蒙古人攻城力量的巢穴!巨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在远处营火的映衬下,投下狰狞的轮廓。
最显眼的,是三架如同小山般矗立的回回炮(配重投石机)。粗大的原木支架如同巨人的肋骨,巨大的配重石筐高高吊起,长长的抛臂如同指向天空的死亡之指。旁边,是数架结构复杂、覆盖着生牛皮的云梯车,巨大的木轮陷在冻土里。更远处,是两架包裹着铁皮撞角的巨型攻城槌“撞车”,如同趴伏在地的钢铁巨犀。此刻,这些攻城利器的周围,只有寥寥数十名蒙古兵卒在懒散地走动、看管,或是靠在器械的阴影里打盹。大部分守卫力量,显然被刚才后方的“骚乱”和正面的激烈攻城吸引了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牛马粪便、皮革、油脂和劣质酒混合的刺鼻气味。
而在攻城器械阵地与主攻城部队之间,那道原本严密的防线,因为那队骑兵的仓惶后撤,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近百步宽的薄弱缺口!
赵泓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瞬间测量了距离、敌情、目标。他缓缓抬起右手,镔铁点钢枪冰冷的枪尖,在黯淡的星光下,无声地指向那片毫无防备的攻城器械阵地。
没有喊杀,没有怒吼。
只有赵泓左手猛地向下一挥!
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出去,百余名黑影从沟壑中骤然暴起!没有呐喊,只有急促而压抑到极致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甲叶摩擦的沙沙声,汇成一股无声的死亡洪流,朝着那片代表着毁灭的巨兽阴影,发起了最决绝的冲锋!
赵泓一马当先,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玄甲在星光下几乎不反光,如同融入夜色的死神。点钢枪被他反手拖在身后,枪尖划过冻土,带起一溜微不可察的火星。
五十步!阵地边缘一个正在打哈欠的蒙古兵似乎听到了什么,疑惑地转过头来。
三十步!赵泓的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拖在身后的点钢枪如同毒龙苏醒,借着冲刺的惯性,划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寒芒!
“噗嗤!”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撕裂声响起。那个刚刚转过头、脸上还带着茫然神情的蒙古兵,整个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裂!红的白的在夜色中猛地炸开!无头的尸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倒下,赵泓的身影已如狂风般从他旁边掠过,直扑最近的一架回回炮!
“敌袭——!” 另一个靠近些的蒙古兵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然而,这声警报来得太迟了!
杀戮的闸门,在第一个蒙古兵头颅爆开的瞬间,已经轰然开启!
陈魁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紧随着赵泓的身影。他根本不去看旁边尖叫的哨兵,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架巨大的回回炮,眼中只有毁灭!他双手紧握雷震的九环残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雷爷!看着!” 沉重的刀身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刻骨的仇恨,狠狠地劈砍在回回炮粗大的主支撑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大断裂声响起!坚韧的硬木在饱含悲愤的巨力劈砍下,竟被硬生生砍进去近半尺深!木屑混合着冰渣四溅!整座庞大的回回炮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杀鞑子!砸烂这些狗东西!” 铁马帮的汉子们彻底红了眼。他们根本不顾扑上来的零星蒙古兵,眼中只有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有人挥舞着沉重的铁锤、斧头,疯狂地砸向回回炮的绞盘、抛臂的转轴;有人抱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向云梯车脆弱的木轮;更有几人合力,将携带的火油罐狠狠摔向攻城槌包裹的牛皮和木质支架!
“嗤啦——!” 火油泼洒,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点火!” 一个江湖客嘶吼着,手中的火折子猛地划亮,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向浸透火油的攻城槌!
“轰!!!”
烈焰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瞬间挣脱束缚,沿着浸透油脂的牛皮和木架疯狂攀爬、蔓延!巨大的攻城槌转眼间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炽烈的火光猛地照亮了周围惊骇欲绝的蒙古兵的脸庞!
“拦住他们!快拦住这些宋狗!” 一个蒙古十夫长挥舞着弯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十几个反应过来的蒙古兵嚎叫着扑了上来。
迎接他们的,是赵泓亲兵卫队和江湖客们冰冷而高效的杀戮之网!
“噗噗噗噗!” 弓弦在极近距离猛烈震颤!数名冲在最前的蒙古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咽喉瞬间爆开血洞,强大的弩箭甚至带着他们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这是宋军的神臂弓,在二十步内,威力足以洞穿重甲!
弩箭的尖啸还未落下,刀光剑影已然绽放!
一个关西刀客如同旋风般卷入敌群,手中一柄厚背长刀大开大合,刀光过处,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飞上半空!一个江南剑手身影飘忽,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刺入蒙古兵甲胄的缝隙,带出一溜血花和内脏的碎片。赵泓的亲兵更是如同绞肉机,三人一组,配合默契,长枪突刺,短刀格杀,将扑上来的蒙古兵死死钉在原地,变成一具具喷涌着热血的尸体!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缩小而更加残酷的修罗场。金属猛烈撞击的爆鸣、利器撕裂血肉筋骨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濒死的惨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交响!
赵泓如同战场中心的飓风眼。他根本不去理会身边的小规模厮杀,目标只有一个——彻底摧毁这些威胁潼川关根基的巨兽!他冲到另一架回回炮下,镔铁点钢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狠狠地刺向支撑抛臂的巨大木质轴承!
“咚!!!”
枪尖深深扎入坚韧的硬木!赵泓双臂肌肉坟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全身力量瞬间爆发!枪身猛地一拧、一撬!
“嘎吱——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爆响!那根比大腿还粗的硬木轴承,竟被这蕴含了内劲与蛮力的恐怖一枪,硬生生撬断、撕裂!巨大的抛臂失去了支撑,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带着沉重的配重石筐,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向一侧倾斜、倒塌!如同被斩断了翅膀的巨鸟,轰然砸向地面,溅起漫天烟尘,顺带将下方两名躲闪不及的蒙古兵砸成了肉泥!
“火油!浇上去!” 赵泓看也不看那倒塌的巨兽,嘶声吼道。
立刻有几名铁马帮汉子抱着火油罐冲上来,将粘稠刺鼻的黑油狠狠泼洒在回回炮巨大的木质基座和尚未倒塌的支架上。火星随即落下。
“轰!” 第二座火焰巨塔拔地而起!炽热的火浪扑面而来,将赵泓铁甲上的血污瞬间烤干,映照着他面甲下那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眼睛,如同魔神降世!
陈魁已经彻底疯了。他放弃了用刀砍,而是如同攻城槌般,用自己强壮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击着第三架回回炮的支架。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支架剧烈摇晃。他口中喷着白沫,嘶吼着无人能懂的话语,眼中只有毁灭。几个蒙古兵试图围攻他,被他反手一刀,连人带兵器劈成两段!他身上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却恍若未觉。
整个攻城器械阵地已是一片火海!三架回回炮,一架被赵泓暴力拆毁,两架熊熊燃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数架云梯车被砸毁轮轴,推倒在地,被蔓延的火焰吞噬。那架最先点燃的攻城槌已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
蒙古兵彻底崩溃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悍不畏死的突袭!看着那些在火海中如同恶魔般穿梭、肆意破坏的宋人,看着身边同袍被轻易地撕碎、射穿、砸扁,仅存的勇气瞬间瓦解。他们哭嚎着,丢下兵器,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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