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凯旋影迎(1/2)

临安城外,十里长亭人头攒动,喧闹异常,仿佛一片汹涌的海洋,将这座古老的亭子淹没在其中。

初秋的阳光炽热而耀眼,高悬于天空之上,毫不留情地洒下它的光芒。青石板官道被晒得滚烫,仿佛能烤熟鸡蛋一般,热气蒸腾,与人群中散发的汗味、尘土味以及淡淡的脂粉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特的热浪,扑面而来。

旌旗飘扬,遮天蔽日。红色、黄色、绣着蟠龙飞凤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几乎要将半边天空都掩盖起来。

锣鼓铙钹的声音震耳欲聋,如雷霆万钧,响彻云霄。那单调而狂热的节奏,像重锤一般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弦,连脚下的大地都似乎在微微颤动,仿佛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孩童们兴奋地骑在父亲的脖颈上,手中挥舞着小小的彩纸风车,五颜六色的风车在风中飞速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欢快的交响乐。

妇人们则挤在人群的前排,她们的鬓边簪着新采的野菊,清新的花香与脂粉香相互交融,给这热闹的场景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芬芳。

老者们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后方,他们浑浊的老眼努力望向官道的尽头,那是他们心中的希望所在。尽管岁月已经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在这一刻,他们浑浊的眼底也泛起了一丝与有荣焉的光亮。

“来了!赵将军的凯旋队伍来了!”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像一颗火星投入滚油,瞬间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狂热。人潮猛地向前涌动,又被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用长枪杆死死顶住。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而来。渐渐地,那烟尘中显露出整齐的玄甲轮廓,兵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斑。

在队伍的最前方,有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骏马,宛如从黑夜中走来的幽灵。然而,它的四只蹄子却洁白如雪,仿佛踏在云朵之上,与它那墨黑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神骏非凡。

而骑在这匹骏马上的将军,正是赵泓。他身披一袭玄色的山文铠,这套铠甲的纹理犹如山峦起伏,给人一种厚重而威严的感觉。铠甲的胸前,护心镜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亮如秋水,反射着阳光,令人不敢直视。

赵泓的肩膀上,镶嵌着狰狞的吞兽口,仿佛随时都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敌人。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把御赐的“定风波”宝刀,刀柄的赤金吞口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它的不凡来历。

头盔下,赵泓的脸庞线条分明,犹如刀削斧凿一般,透露出一种刚毅和果敢。他的面庞上沾染着塞外的风霜,那是他征战沙场的印记,也是他坚韧不拔的象征。尽管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欢呼如沸的人群,带着一种审视的沉静,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内心。

他就是这场盛大凯旋的主角,刚从尸山血海的潼川关血战中归来的将军。他的名字,赵泓,此刻被千万人狂热地呼喊着,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冲上云霄。

赵泓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地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那震天的欢呼和崇敬的目光,是无数袍泽用血换来的荣光。他身后,是肃穆整齐的玄甲亲兵,虽经浴血,阵列依旧森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而富有韵律的回响,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之上。

在这波涛汹涌、气势磅礴的洪流边缘,靠近官道旁的地方,有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樟树,它宛如一位慈祥的老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投下一片宽阔的阴影。

在这片阴影的庇护下,一个身影显得格外不起眼。他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细麻圆领袍,袍袖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软脚幞头,幞头的两角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他的身形微胖,给人一种圆润可爱的感觉。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人们心头的阴霾,让人感到无比亲切。

他的手中,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和气生财”。这把扇子在他手中轻轻摇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他对生活的乐观态度。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群同样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商贾小贩中间,与他们融为一体,仿佛只是这盛大庆典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看客。

然而,那双隐在扇影后的眼睛,却锐利得惊人。他不看那万众瞩目的将军,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悄然粘附在人群外围那些看似同样在欢呼、眼神却异常冷静的人身上;粘附在街角茶肆二楼凭窗而立、衣饰普通却气度沉凝的茶客身上;粘附在远处飞檐斗拱的望楼上,那偶尔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反光上。

他微微眯起眼,扇子摇动的节奏未变,心中却已无声地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一张笼罩在凯旋荣光之下,带着森然寒意的监视之网。网的中心,是赵泓,也隐隐指向他自己。影阁的爪子,果然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来了。这盛大喧嚣的帷幕之后,阴影正无声地蔓延滋长。

皇宫大庆殿,气氛与城外的喧嚣截然不同。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旷的穹顶,庄严肃穆得令人窒息。殿内弥漫着上等沉水香清冷悠远的香气,却压不住一股无形的、更深沉的寒意。

皇帝端坐在那高高的蟠龙宝座之上,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的冕旒如同瀑布一般垂落,那玉藻如同云雾般遮掩住了他大半的面容,让人难以窥视其真容。然而,透过那冕旒的缝隙,人们还是能够隐约看到他那下颌紧绷的线条,以及那紧闭的薄唇,仿佛他正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皇帝身着一袭明黄的常服,那鲜艳的颜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整个大殿都被这明黄所笼罩。他的姿态威严而庄重,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威严。

此刻,皇帝的目光正落在阶下跪着的赵泓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既有对赵泓的嘉许,似乎对他的某些行为或表现表示赞赏;又有对他的审视,仿佛要透过他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然而,在那更深的地方,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忌惮,仿佛赵泓身上有什么让皇帝感到不安或者威胁的因素存在。

“赵卿潼川关一战,浴血抗敌,力挽狂澜,功在社稷,彪炳千秋!”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洪亮而缺乏温度,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擢升赵泓为皇城司提举,兼领枢密副使职,赐紫金鱼袋,赏金千两,帛五百匹,另赐‘忠勇无双’御笔匾额!”

圣旨宣读完毕,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尖声唱喏:“谢恩——”

赵泓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臣赵泓,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铿锵,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他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天子短暂相接。隔着晃动的玉藻,他清晰地捕捉到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非纯粹喜悦的闪烁。那眼神深处,像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的是难以捉摸的涟漪。

紧接着,司礼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商贾臻多宝,输粮草,通军情,襄助潼川关守御,亦有微功。特赐‘义商济国’金漆牌匾一方,以示天恩!”

臻多宝的位置在大殿最末,几乎靠近殿门。他闻声立刻出列,动作麻利地跪伏下去,额头同样触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草民臻多宝,叩谢陛下隆恩!陛下洪福齐天,恩泽四海!”他脸上的笑容真挚又惶恐,仿佛这御赐的牌匾是砸下来的金山银山,几乎要将他这卑微小民压垮。

然而,就在臻多宝谢恩起身,退回原位的那一刹那,他低垂的眼帘下,敏锐的余光捕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如同淬毒的钢针,精准地刺在他身上。

目光的源头,正是立于御座左下首的枢密使高俅(高世安)。他身着深紫色绣仙鹤补子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白皙,保养得宜,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一派儒雅重臣的风范。此刻,他脸上洋溢着无可挑剔的、春风化雨般的笑容,正缓步上前,准备主持接下来的嘉勉环节。

高俅面带微笑,步履稳健地走到御阶之下,站定后,他微微躬身,向着赵泓行礼。赵泓见状,连忙起身回礼。高俅见状,连忙伸出右手,做出一个虚扶的动作,仿佛赵泓是他极为尊敬的长辈一般。

高俅的笑容愈发和煦,如春日暖阳般温暖人心,他的声音也温润醇厚,仿佛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金玉之声,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愉悦。

“赵将军,您可真是我大宋的国之干城啊!”高俅赞叹道,“潼川关一役,您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此等功勋,足以彪炳史册,名垂千古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挚的赞誉,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宝石,圆润而动听,没有丝毫的瑕疵。赵泓听了,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和自豪之情。

高俅继续说道:“本枢每每想起将军您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英姿,钦佩之情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他的语气越发诚恳,仿佛对赵泓的敬仰之情已经深入骨髓。

赵泓抱拳还礼,沉声道:“高枢相谬赞,为国效命,分内之事。”他直视着高俅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那眼睛里盛满了欣赏、欣慰,甚至还有一丝长辈对后辈的慈爱。然而,就在这层暖融融的笑意之下,赵泓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那瞳孔深处,仿佛两潭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丝毫温度,冰冷地映照出他的身影。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高俅扶他手臂时,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竟也带着一丝非人的凉意。

高俅的目光并未在赵泓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礼仪。他优雅地转过身,面向殿内百官,继续他那慷慨激昂、文采斐然的贺词。颂扬赵泓的忠勇,赞誉皇帝的英明,展望大宋的光辉未来。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极具感染力,轻易便能调动起听者的情绪。

然而,就在他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之际,那看似随意扫过殿内众人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轻轻舔舐过臻多宝所在的位置。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冰冷探究,而是带上了一种深藏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这个看似卑微的商人,已经是个碍眼的、必须被清除的死物。那目光掠过臻多宝脸上谦卑的笑容,如同利刃划过薄纸。

臻多宝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一抹谄媚的笑容,宛如凝固一般,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紧紧地锁定在高俅所在的方向,卑微而热切地凝视着,仿佛完全被枢相大人的风采所倾倒。

然而,在他那看似恭顺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股汹涌的暗流。只有他自己清楚,他那藏在袖子里紧握着折扇的手指,因为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那股力量,是他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情绪波动。

就在刚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高俅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那道目光,犹如冬日寒夜里的狼嗥,冰冷而锐利,直直地穿透了他的伪装,让他的心头猛地一紧。

高俅,这条老狐狸,终于不再掩饰了吗?臻多宝在心中暗暗冷笑,他对高俅的真实面目再清楚不过。然而,他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丝毫的异样,反而越发显得恭敬起来,似乎对高俅的威严更加敬畏。

皇宫深处的某个角落,远离了前朝的喧嚣与庄重。这里是内苑一处偏僻的角落,几排低矮的庑房,供最低等的宦官杂役居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皂角混合的气息。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宦官服的老者,正佝偻着腰,吃力地用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清扫着石板地上的落叶。他动作迟缓,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眼皮耷拉着,一副行将就木、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模样。

臻多宝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条僻静小径的转角,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袍子,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像是给相熟的宫人送些点心。他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老宦官身边时,似乎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个趔趄。

“哎哟…”臻多宝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墙,手中的食盒盖子却“啪嗒”一声滑开,里面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滚落出来,沾上了尘土。

老宦官似乎被这动静惊扰,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慢吞吞地弯下腰,用枯瘦的手去捡拾地上的糕点。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

就在这弯腰拾捡的瞬间,臻多宝也蹲下身帮忙,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臻多宝嘴唇几乎没动,一缕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钻入老宦官耳中:“老内相,北边…‘烛龙’如何?”

老宦官捡糕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他慢悠悠地将一块沾了灰的桂花糕在破旧的衣袖上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食盒。就在他合上食盒盖子的刹那,同样微不可闻的气流从他干瘪的唇间挤出,带着一股浓郁的朽木气息:“…炸了…昨儿夜里…西华门外柳条巷…抬出去三袋…都是‘夜不收’…烛龙爷…火气冲天…”他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扫过臻多宝,“…府上…多宝阁…添了不少…看热闹的…生面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