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玄衣诀别(1/2)
赵泓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的一滴浓墨,彻底消失在密室那扇包铁暗门之后。沉重的机括咬合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命运的闸门轰然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微弱气流也被斩断,密室彻底沉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火苗骤然矮了半截,挣扎着,在凝固的空气中投下更加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晕。臻多宝维持着那个目送的姿势,枯瘦的身体在巨大的玄色外袍包裹下,显得愈发渺小脆弱,如同一尊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残破泥塑。直到那暗门闭合的余音彻底消散在石壁深处,他挺直的脊背才如同被抽掉了最后的支撑,猛地佝偻下去。
“咳咳…咳咳咳…呕——!”
压抑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剧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他再也无法控制,整个人剧烈地痉挛着,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那只曾指点江山、布下惊天棋局的手,此刻死死地捂住口鼻,宽大的玄色袍袖因剧烈的颤抖而簌簌作响。
鲜血,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鲜血,如同沸腾的岩浆,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紧捂的素帕,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上。那声音,细微却惊心动魄,如同生命沙漏里最后几粒沙砾坠落的回响。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混合着烛泪的焦糊和陈年纸张的霉味,迅速弥漫开来,将这方狭小的空间变成了濒死者的炼狱。
剧咳和呕血带来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烛火的光晕扭曲、旋转,化作无数跳跃的金星。耳边是自己风箱般破碎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粘稠声响,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死亡挽歌。冰冷的石地透过厚重的玄袍,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体里最后的热量,寒意如同无数钢针,从四肢百骸直刺骨髓深处。他感觉自己正坠向一个无底的冰窟,黑暗、冰冷、万籁俱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力量,如同濒死灰烬中最后爆裂的火星,猛地从他灵魂深处迸发出来!
活下去?
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尖啸。为了什么?为了像老鼠一样蜷缩在“老鼠巷”的污秽里苟延残喘?为了在疍民的破船上颠沛流离?还是为了在异域的海船上,看着故国的落日,在悔恨和绝望中耗尽残生?
不!
另一个声音,更响亮,更决绝,如同金铁交鸣!那是他毕生信念所凝聚的惊雷!为了那些被高俅碾碎在白骨之路上的冤魂!为了临安城百万在权奸阴影下苟活的生灵!为了…为了赵泓眼中那份不容辜负的沉重誓言!他臻多宝这条残命,早已押上了赌桌!他的结局,只能是燃尽!燃成照亮黑暗的最后一道光!燃成劈开这污浊世道的惊雷!纵使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猛地抬起头!蜡黄如金纸的脸上,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剧烈的痛楚而扭曲变形,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如同垂死凶兽最后的凶悍,又如同殉道者投向祭坛的狂热!那光芒,锐利得刺破黑暗,穿透了死亡的阴影!
他不再试图压抑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反而任由其爆发!每一次呛咳,每一次呕血,都像是在燃烧他仅存的生命燃料!他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石地,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留下几道蜿蜒的暗红血痕。他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拖着那具几乎散架的身体,重新挪回了那张巨大的原木桌案旁。
他需要支撑。他需要看着他的沙盘,他的临安城!
“呼…呼…” 他背靠着桌案粗粝的边缘,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冷汗如同溪流,从他蜡黄透明的额角、鬓边涔涔而下,浸湿了散乱黏在脸颊上的几缕灰白发丝。玄色外袍沉重地压在他单薄的肩上,那曾带来短暂温暖的重量,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眼中那疯狂燃烧的光芒,却未曾黯淡半分。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执拗,缓缓拂过沙盘上那微缩的临安城。冰冷的细沙沾染了暗红的血渍,如同这座城池永不愈合的伤口。他的指尖划过代表大庆殿的陶土模型,划过朱砂勾勒的御辇路线,划过代表张茂则的细小铜环…最终,停留在沙盘西北角,一个用极细墨线标注、几乎微不可查的点上——西城外三十里,慈云观。
赵泓…此刻应已在路上。玄衣融入夜色,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破临安城沉睡的表皮。他仿佛能看到那矫健而决绝的身影,在重檐叠嶂的阴影里无声穿行,避开巡逻禁军手中火把摇曳的光圈,越过坊墙,掠过沉睡的瓦舍勾栏,向着那渺茫的生路奔去。他的路线,自己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可能的关卡,每一处暗藏的杀机,都已刻入骨髓。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交给赵泓手中的刀,和他心中那团比自己更炽烈的复仇之火…
“活下去…” 臻多宝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沾血的指尖在那“慈云观”的标记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模糊的血指印。这枚血印,如同一个无声的诅咒,又似一个最后的祝福。
就在他心神全部系于西北方向那渺茫生机的刹那——
“笃…笃…笃笃笃…”
一种极其轻微、却带着冰冷韵律的敲击声,如同毒蛇吐信,猝不及防地从头顶的天花板缝隙中传来!那声音极有规律,三长,两短,再一长!正是“多宝阁”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来自地面一层最隐蔽的“听风孔”!
臻多宝眼中的光芒骤然凝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高俅的獠牙,终于亮出来了!“黑鸮”!这群只存在于最黑暗传说中、如同跗骨之蛆的杀人机器!他们竟能如此精准地锁定“多宝阁”最核心的密室入口?是哪里出了纰漏?是哪个环节被渗透?还是…高俅手中掌握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底牌?
没有时间思考了!
“咔哒…吱嘎——”
几乎在警报声落下的同一瞬间,密室正上方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青石板天花板,猛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暗门,竟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强行撬开!冰冷的、带着地面寒意的夜风,裹挟着尘土的气息,猛地灌入这濒死的空间!
“咻!咻咻咻——!”
数道刺耳的破空尖啸撕裂了密室的死寂!乌光如同毒蜂群般,从那骤然洞开的黑暗缺口中激射而下!目标精准无比,直指桌案旁那个被玄色外袍包裹的枯瘦身影!
是弩箭!而且是特制的三棱透甲锥!箭头在昏暗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芒,显然淬有剧毒!
臻多宝在暗门洞开的瞬间,身体已做出了本能的反应!那是一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刻入骨髓的警觉!他根本来不及抬头,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向侧面扑倒!动作狼狈不堪,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完全依靠着对危险的直觉和对这密室地形的熟悉!
“咄!咄咄咄!”
数声沉闷的利器入木声在他身侧炸响!几支毒弩狠狠钉入他刚才倚靠的厚重原木桌案边缘,入木极深,箭尾兀自剧烈震颤!木屑纷飞!一支弩箭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冰冷的箭风刮得他皮肤生疼,深深扎进他身后的石壁缝隙中!另一支则“嗤”地一声,撕裂了他宽大玄色外袍的下摆,带起一缕布丝!
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嗬…嗬…” 臻多宝扑倒在地,胸腔如同被重锤砸中,剧痛伴随着窒息感再次袭来,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玄袍沾满了尘土和溅落的血点,狼狈如丧家之犬。但他那双眼睛,却透过散乱灰白的发丝,死死盯住头顶的洞口,燃烧着冰冷刺骨的火焰!
没有怒吼,没有叫嚣。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洞口处,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落地轻如狸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此人全身包裹在一种奇特的紧身黑衣之中,那布料在昏暗光线下竟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吞噬光线的哑光质感,仿佛将周围的阴影都吸附在了身上。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只露出两个深不见底的眼孔,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密室中的一切。
“黑鸮”!高俅豢养于最深黑暗中的恶鬼!
这黑衣人落地后并未急于进攻,只是如同雕塑般站在洞口下方,那双冰冷的眼孔缓缓扫视着狭小的密室。目光掠过剧烈喘息、蜷缩在地的臻多宝,掠过巨大沙盘上染血的标记,掠过墙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图,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微弱燃烧的烛火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令人血液凝固的寒意和压迫感。
紧接着,又是两道同样装束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那洞口滑落,悄无声息地分立左右。三人成品字形,彻底封死了臻多宝所有可能的退路和腾挪空间。他们手中并未持常见的刀剑,而是握着一种奇特的短柄钩镶,精钢打造的钩刃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显然是用于锁拿、擒杀的利器。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还藏着其他致命的零碎。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只有臻多宝破碎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那名面具眼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锁定了地上蜷缩的身影。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的声音,毫无感情地从面具后响起:
“臻先生…太尉…久候了。”
臻多宝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坐起来。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肺腑,引发剧烈的呛咳,鲜血再次染红了下颌。他抬起头,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迎向那三道冰冷的视线。
“高俅…咳咳…就派了…你们三只…扁毛畜生?”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地回荡在密室中,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蔑视。“想请我…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分量!”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
就在“分量”二字出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臻多宝那只支撑着身体、沾满血污的手,猛地在地面上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青石板上狠狠一按!那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动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
“轰隆!!!”
密室角落,那巨大粗糙的原木桌案正下方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瞬间出现!洞口边缘,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声,数十根精钢打造的、顶端锋利无比的倒刺地矛,如同毒蛇般猛地从洞壁四周弹射而出,瞬间交错封死了整个陷阱口!闪烁着幽幽蓝芒的矛尖,显然是淬了剧毒!
这陷阱,正是为最坏的情况准备的!一旦发动,玉石俱焚!
然而,那三名“黑鸮”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在机括声响起、地面刚有异动的刹那,三人如同心意相通,脚下猛地发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慌乱,三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以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墙壁、天花板、密室唯一的出口暗门——爆射而出!动作迅捷、精准、狠辣,完全规避了陷阱的范围!
“咄咄咄!” 几枚毒弩几乎是贴着他们的残影钉在空处!
臻多宝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疯狂取代!陷阱落空了!这些“黑鸮”的敏锐和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拿下!要活的!” 那沙哑的指令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三名“黑鸮”落地,没有丝毫停顿。为首者直扑臻多宝!手中短柄钩镶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钢钩刃如同毒蝎的尾刺,无声无息地锁向臻多宝的咽喉!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欺近,一人手中甩出一条乌黑的细索,如同灵蛇般缠向臻多宝的双脚!另一人则屈指如爪,指尖泛着幽蓝,闪电般抓向臻多宝的肩胛骨!三人配合默契无间,瞬间封死了臻多宝所有闪避的可能!动作狠辣精准,只为擒拿,却带着足以瞬间致残的威力!
死亡的阴影,冰冷地笼罩而下!
臻多宝瞳孔骤缩!避无可避!他眼中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就在钩刃即将锁喉、细索即将缠足的刹那,他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再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拍向桌案下方另一处隐蔽的凸起!
这一次,不再是陷阱!
“嗡——!”
一声低沉而剧烈的震颤,猛地从桌案内部爆发出来!紧接着,那巨大的沙盘连同沉重的原木桌案,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掀翻!带着呼啸的风声,裹挟着沉重的沙土、木块、代表兵马的铜铁标记,如同山崩海啸般,朝着扑来的三名“黑鸮”当头砸下!势若万钧!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利用最后的机关,制造混乱!哪怕只能阻挡一瞬!
“砰!哗啦啦——!”
沙盘倾覆!细沙如同黄色的瀑布般泼洒而下!沉重的木块、尖锐的铜铁标记如同暴雨般砸落!整个密室瞬间被弥漫的烟尘和混乱的杂物充斥!
三名“黑鸮”显然没料到这垂死之人还有如此疯狂的后手!猝不及防之下,为首者被一块沉重的陶土宫殿模型狠狠砸中肩头,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另外两人也被扑面而来的沙尘和杂物逼得不得不侧身闪避,攻势瞬间被打乱!
混乱中,臻多宝的身影如同滑溜的泥鳅,猛地向侧后方翻滚!他根本不顾砸落的杂物,任由一块锋利的铜制骑兵标记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淋漓!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密室最深处,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
“拦住他!” 沙哑的怒吼在烟尘中响起!一道乌黑的钩影破开沙幕,带着凌厉的尖啸,再次追袭而至!直取臻多宝的后心!
千钧一发!
臻多宝猛地扑到墙边,看也不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沾满鲜血的手掌狠狠拍在墙壁上一块色泽略深的青砖之上!同时,他的身体拼命向旁边一扭!
“嗤啦——!”
精钢钩刃撕裂了厚重的玄色外袍,在他背后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皮开肉绽!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他的手,死死地按在了那块青砖上!
“咔嚓…咔咔咔…”
一阵更加巨大、更加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运转声轰然响起!整面墙壁都在剧烈地震动!
墙壁上,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重土腥气和霉味的黑暗甬道!这是“多宝阁”真正的最后退路,也是埋葬一切的坟墓!
臻多宝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他挣扎着,就要向那黑暗的甬道扑去!
“哼!垂死挣扎!”
一声冰冷的嗤笑,如同跗骨之蛆,紧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那个被他用陶土砸中肩头的“黑鸮”头目,竟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一只冰冷、如同铁钳般的手,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死死扣住了臻多宝刚刚受伤、正欲发力的左臂肩胛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呃啊——!” 臻多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软软地被那只铁手拎了起来!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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