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碎无声(2/2)
他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将那个关于象牙球和太后寿礼的念头,如同淬毒的暗器,深埋入自己破碎却依然不肯屈服的神魂深处。
重重宫阙深处,远离天牢与死牢的污秽与血腥,是另一个世界。
暖阁内,瑞兽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馥郁的沉水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腻。太后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贵妃榻上,保养得宜的手指,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一件巧夺天工的珍宝——九层玲珑象牙球。
象牙球通体洁白温润,不过拳头大小,却层层相套,每一层皆薄如蝉翼,其上镂刻着极其精细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样,花瓣脉络清晰可见,花蕊处甚至镶嵌着微不可见的米粒金珠。随着太后手指的轻轻拨动,象牙球最外层缓缓旋转,发出极其细微悦耳的摩擦声,内里层层嵌套的球体也随之以不同的速度、方向优雅地转动起来,光影在精雕细琢的孔隙间流转跳跃,美不胜收。
“妙啊,真是妙不可言!”太后凤眸微眯,脸上带着慵懒而满意的笑容,指尖轻轻点着那旋转的球体,“这雕工,这心思,层层相扣,环环相生,真真是鬼斧神工。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倒是头一回见着如此精巧的玩意儿。”她将象牙球凑近眼前,仔细欣赏着那玲珑剔透的纹饰,“难为那臻多宝,竟能寻得如此奇物,也算他多宝阁名不虚传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珍宝的赞叹和对“物”的占有,至于那献宝之人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似乎早已不在她的思虑之内。
一只浑身雪白、唯有四爪如墨的狮子猫,慵懒地蜷在太后的脚边。它似乎也被那旋转的球体和球体内部发出的极细微的、如同金铃轻颤般的悦耳声响所吸引,碧绿的猫眼好奇地睁大,伸出粉嫩的爪子,试探性地想去拨弄那旋转的象牙球。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碰不得!”旁边的掌事宫女眼疾手快,连忙笑着将象牙球从太后手中小心接过,举高了些,避开了猫爪,“这宝贝金贵着呢,要是磕着碰着一点,底下人可担待不起。”
太后被逗乐了,掩口轻笑:“罢了罢了,拿远些收好。这小东西爪子没轻没重的。”她宠溺地揉了揉猫儿的脑袋,目光随意地扫过宫女捧走的象牙球,全然未曾留意那层层旋转的玲珑球体最内里,那米粒大小的金珠花蕊深处,似乎有一道极其隐晦、非特定角度和光线绝难察觉的细微缝隙。那缝隙深处,藏着一卷薄如蝉翼、以秘法处理过的坚韧丝绢,其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秘密。
乾坤暗藏,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八贤王府邸的静室。
这里没有宫闱的奢华熏香,只有淡淡的、清冽的墨香和檀木家具沉稳的气息。灯烛的光芒稳定而明亮,照亮了书案上一张摊开的棋谱。
棋谱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画着纵横十九道,黑白棋子错落分布,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对弈者的思路和变化。这本是古谱,记录着一局名为“珍珑劫”的着名残局,局势错综复杂,杀机四伏。
然而此刻,八贤王赵元俨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那些精妙的棋路变化上。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忧国忧民痕迹的脸上,双眉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沉凝的呼吸微微颤动。他枯瘦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停在棋谱上方,然后,以一种极其稳定而富有韵律感的节奏,轻轻敲击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
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轻微,规律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不是随意敲击,而是在遵循某种古老的、只有极少数人通晓的密码韵律。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了泛黄的纸张,穿透了那些看似寻常的棋路标注,牢牢锁定在棋谱边缘几行不起眼的批注上。
那几行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后来随手添注上去的,内容也是关于某个局部死活变化的推演,夹杂着几个无关痛痒的地名和日期。
“戌时三刻,东市南巷口,张记炊饼……亥时初,朱雀桥西,王瞎子说书……卯时正,西郊枫林,叶红如血……”
这些看似记录日常琐事或约定地点的文字,在八贤王眼中,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起了惊心动魄的涟漪。尤其是最后那句“叶红如血”,字迹似乎比其他几处都要重上几分。
这张棋谱,是今天午后,由一个浑身脏污、瘦骨嶙峋的小乞丐,在王府后巷角门处,趁着守卫换岗的短暂空隙,用尽力气抛进来的。纸卷被揉得皱巴巴,沾满了污泥,包裹在一块同样肮脏的破布里。若非王府管家心细如发,几乎就当做垃圾扫掉了。
王府的暗卫曾试图追踪那小乞丐,却如同水滴入海,那小乞丐在混乱的街巷中几个转折便彻底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谁送来的?目的何在?
八贤王的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敲击着,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他此刻心潮的汹涌。他盯着“叶红如血”四个字,目光凝重如铁。西郊枫林……这个季节,枫叶尚未红透……但这绝不是指枫叶!
那是指什么?是血?是杀戮?是某种极其危急的信号?还是……指向某个时间点?
送棋谱的人,显然知道他能看懂这夹杂在寻常信息中的密语,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极其隐秘的联系方式。这个人,此刻在哪里?是生?是死?送来的,是求救?是警示?还是……指向那件被高俅翻遍了京城、掘地三尺也未能找到的“东西”?
无数念头在八贤王心中激烈碰撞。高俅最近在朝堂上越发肆无忌惮的跋扈,对赵泓、臻多宝等少壮派将领文臣的疯狂构陷打压,还有宫闱之中某些令人不安的动向……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整个京城,在整个大夏的头顶缓缓收紧。
这看似寻常的旧棋谱,这看似凌乱的批注,这指向不明的“叶红如血”,如同一把钥匙,猝然递到了他的面前,试图开启一扇通往未知风暴的门。门后,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老王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收回,拢入袖中。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穿透雕花窗棂,仿佛看到了天牢深处无声挣扎的赵泓,看到了死牢里承受着非人折磨的臻多宝,看到了深宫中把玩象牙球却浑然不觉的太后,也看到了高俅那张在权欲中日益扭曲的脸。
他枯坐良久,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最终,他伸出手,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那张泛黄的旧棋谱仔细叠好,收进贴身的暗袋里。那动作,仿佛在收起一枚足以定鼎乾坤的虎符。
静室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老人心中酝酿成型。
天牢的角落,赵泓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有钝刀在胸腔内缓慢切割。高烧的火焰舔舐着他的意识,视野边缘像是蒙上了一层不断晃动的血红色薄纱。但他紧握着暖玉碎片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玉石的温润触感,以及一丝微弱却持续不断的热流,如同从大地深处汲取的力量,顽强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多宝……信你……”他无声地翕动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将这四个字在齿间反复研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也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承诺。他必须活着,必须破局!为了那个在火海中向他微笑挥手托付一切的挚友,也为了边关浴血、将后背托付给他的同袍!
他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运转起来,如同在泥沼中推动生锈的巨轮。臻多宝最后那急促而破碎的密语,此刻在剧痛的缝隙间变得异常清晰:“玉碎…非真碎…九层玲珑…太后寿礼…夹层…关键…棋谱…八贤王…可信…”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推演。
玉碎非真碎——暖玉碎片是关键信物?是开启某物的钥匙?还是传递信息的媒介?九层玲珑象牙球,太后寿礼,夹层——这是核心!那象牙球里藏着足以扳倒高俅的铁证!高俅如此疯狂地搜寻,甚至不惜在刑讯中反复提及,暴露了他的恐惧!棋谱…八贤王…可信!八贤王是唯一可能接收并利用这份证据的人!
反击点!赵泓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高俅的破绽就在于他的急切和贪婪!他认定东西被毁或已被他掌控,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对他们赶尽杀绝!他绝不会想到,那致命的证据,就藏在太后手中把玩的象牙球夹层里!而送达的关键,或许就在自己手中这块暖玉碎片上!
“等我…破局!”赵泓在心底无声地咆哮,一股狠戾的力量支撑着他。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避开肋下最深的伤口,开始在心中一遍遍推演:如何利用可能的提审机会?如何传递信息?如何暗示八贤王?如何确保那象牙球夹层能被发现?每一个环节都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他需要时间,需要熬过这非人的折磨,需要等到那个渺茫却必须抓住的机会!他集中精神,开始在心中默算着时间流逝,推算着下一次提审的可能时辰,推算着八贤王收到“棋谱”后可能的动作……寅时三刻,或许是个关键点……
死牢深处,臻多宝侧躺在冰冷的腐草中,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叶深处撕裂般的灼痛。右肩脱臼处持续的钝痛如同附骨之疽。但他布满血污和冷汗的脸上,嘴唇始终在极其微弱地、无声地翕动着。
“子渊…子渊…”
这无声的呼唤是他对抗无边黑暗和剧痛的最后堡垒。少年赵泓阳光下纵马飞驰的身影,月下对酌时眼中跳动的火焰,边关驿外那句沉甸甸的“保重,等我回来”……这些画面在极致的痛苦中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被淬炼得更加清晰、更加刻骨铭心。
高俅审讯时那刻意提及“九层玲珑象牙球”的嘴脸,在脑海中反复闪现。那老贼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和恐惧,此刻成了臻多宝在炼狱中抓住的稻草。破绽!这是高俅致命的破绽!他害怕那东西!他害怕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那象牙球……夹层……那里面藏着的,一定是高俅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的铁证!
必须把这个信息……传出去……或者……在下次提审时……用这破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高俅疑神疑鬼也好……
臻多宝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如同风中残烛。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集中起一丝残存的精神力。他艰难地挪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几根手指的左手,在身下冰冷潮湿、散发着恶臭的烂草泥地上,极其缓慢地、用指甲划拉着。不是字,也不是求救的信号。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寅”字轮廓,旁边勉强刻下三道短横。
寅时三刻。
这是他推演的,或许……可能……有机会的时间点。也是他心中,与那个远在天牢、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挚友,无声的约定。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将他吞没。他划动的手指无力地停下,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仿佛要握住掌心深处那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子渊……一定要撑住……
深宫暖阁,熏香依旧甜腻醉人。太后逗弄着脚边的雪狮子猫,对宫女小心捧走收好的九层玲珑象牙球,再未投去一眼。那绝世珍宝,连同其夹层中足以搅动天下的乾坤,在满室馨香中,安然沉睡。
八贤王府的静室内,烛火跳跃了一下。老王爷赵元俨依旧枯坐,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映在墙壁上,沉默如山岳。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贴身暗袋里折叠起来的旧棋谱。棋谱粗糙的纸边摩擦着指尖,带着一种冰冷的真实感。
“叶红如血……”他苍老的嘴唇无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西郊枫林……寅时三刻?……卯时正?……血……杀机?还是……信号?无数种可能在他深邃的眼中翻腾、碰撞、推演。窗外,京城浩瀚的屋宇沉浸在无边夜色中,万家灯火如同沉睡巨兽身上模糊的鳞片。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汹涌奔腾。
玉虽碎,其声已悄然发出,穿透了铜墙铁壁,穿透了深宫高墙,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回荡。那微弱的声响,能否在风暴降临前,唤醒蛰伏的力量?无人知晓。只有冰冷的镣铐在死寂中偶尔碰撞,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音,如同命运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