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堂遗珠(1/2)
夜,浓得化不开。暴雨如注,狠狠砸在汴京城高低错落的瓦檐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瀑布,冲刷着白日里积攒的尘土和隐秘。这声音狂暴而单调,几乎吞没了人间一切杂音,却也掩盖了另一种更为危险的声响——急促、凌乱、亡命奔逃的脚步声。
三条黑影,如同被地狱恶犬追逐的亡魂,在狭窄湿滑的巷弄里没命地狂奔。最前面的是一个魁梧的汉子,名叫雷刚,曾是赵泓麾下的营正,此刻他宽阔的背上,伏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人影,轻得仿佛随时会被这疾风骤雨刮走。断后的是个身形瘦削却异常矫健的女子,柳七娘,璇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夜不收。她手中的短刃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寒光凛冽,每一次反手挥出,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逼退身后如跗骨之蛆般紧咬的鬼魅追兵。
“快!前面右转!”柳七娘的声音嘶哑,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她猛地矮身,一道森寒的刀锋贴着她的头皮扫过,削断几缕湿透的发丝。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偷袭者的面目,旋身,肘击,短刃精准地送入对方肋下,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冰冷的脸上,瞬间又被雨水冲刷干净。倒下的人影被后面涌上的同伴踩过,如同踩踏一堆烂泥。
雷刚爆出一声粗吼,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道虚掩的、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破旧木门,背着人冲了进去。柳七娘紧随其后,反手猛地合拢门板,沉重的门栓落下。几乎就在门栓落下的同时,“笃笃笃!”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狠狠砸在门板上,木屑纷飞,仿佛外面不是人,而是攻城锤。
门内,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三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与门外狂躁的雨声、撞击声、还有那压抑着嗜血欲望的低声嘶吼形成绝望的交响。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复杂气味——陈年药草堆积发酵的沉厚辛香,新鲜伤口散发出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还有雨水浸透一切带来的潮霉气息。借着闪电刹那的惨白亮光,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堆满了药材的巨大库房。一人多高的厚重木药柜如同沉默的卫士,一排排矗立,巨大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三七”、“血竭”、“生肌散”……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细微药尘。
“咳咳……”雷刚背上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微弱的光线下,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青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骇人的嘶嘶声,每一次呼气都喷出细小的血沫。他的一条腿无力地垂着,裤管被撕裂,露出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颜色发暗,显然是被涂抹了某种恶毒的污物。
“老刘!撑住!”雷刚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甘草垛上,声音焦灼。
柳七娘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撞击声暂时停歇了,但那些压抑的、非人的低吼和脚步声并未远离,如同毒蛇在暗处游弋、吐信。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血水混合物,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这间堆满药材的巨大库房,最终落在那些沉默的药柜上,似乎在评估它们的坚固程度。
“咿呀——”
库房深处,一扇更小的、同样老旧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了出来。灯光只能勉强照亮他身前一尺之地,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浆洗得有些发硬。老者似乎对门外和门内的血腥与杀意毫不在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呻吟的伤者、浑身湿透杀气腾腾的雷刚和柳七娘,最后落在剧烈震颤的门板上。
“百草堂,夜里只医急症,不纳生客。”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盖过了风雨和门外的喧嚣。
柳七娘上前一步,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滴落:“老丈救命!门外是枢密院缉捕司的‘猎犬’,追杀的是当年潼关粮草案唯一的活口,刘振川!他若死,忠勇伯赵泓永无昭雪之日!”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老者的目光在刘振川痛苦扭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柳七娘脸上。门外,撞击声再次猛烈响起,一声巨响,一根粗壮的撞木狠狠捣在门板上,厚重的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凸起一大块,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开。
“缉捕司的狗……”老者低声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他提着灯,脚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走向药柜深处,在一个角落停下,弯腰,枯瘦的手指伸进药柜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摸索着,用力一扳。
“喀啦啦……”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雷刚和柳七娘惊愕地看到,老者面前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和泥土混合的陈旧气息。
“带他,进去。”老者侧身让开,语气不容置疑,“里面备了止血药和金疮药,先吊住命。”
雷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俯身抱起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刘振川,猫腰钻入那黑暗的洞口。柳七娘深深看了老者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感激、决绝和托付的沉重。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一点头,也闪身跟了进去。
老者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又扳动机关。墙壁缓缓合拢,恢复原状,严丝合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提着油灯,慢悠悠地走到门边,听着外面越来越狂暴的撞击和叫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门板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如同抚摸一件古旧的乐器。
“别撞了,门板糟朽,经不起诸位官爷的神力。”老者对着门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小老儿这就开门。”
撞击声骤然一停。
门栓被缓缓抽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吹得老者手中的油灯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昏黄的光晕下,门外赫然站着七八条壮硕的身影,身着紧窄的皂色劲装,腰佩狭长的制式腰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非人的冰冷和漠然。雨水顺着他们油亮的皮笠帽檐流淌,滴落在脚下迅速积起的水洼里。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半边脸被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几乎毁掉了他的左眼,仅存的右眼在昏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死死盯着门内的老者。他手中提着的,正是刚才撞门的粗木桩。
“老东西,磨蹭什么?”刀疤脸的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生铁,“缉捕司办案,缉拿要犯!人呢?”
老者提着灯,身形佝偻,在巨大的门框和这群凶神恶煞面前显得异常渺小。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他身前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官爷明鉴,”老者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小老儿这百草堂,白日里倒是人来人往,抓药问诊。这深更半夜,又赶上如此暴雨,除了小老儿这个看铺子的孤老头子,哪还有什么人?官爷莫不是追错了方向?”
“放屁!”刀疤脸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皮靴踩得地上的水花四溅,几乎撞到老者身上。他仅存的右眼凶光暴涨,浓重的杀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带着雨水的冰冷。“老子亲眼看着那三个耗子钻进了你这耗子洞!尤其是那个半死不活的,他身上的血腥味,隔着三条街老子都闻得到!老东西,识相点,把人交出来,否则……”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狭长腰刀,刀身在昏灯下泛起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白寒光,刀尖几乎抵到了老者的鼻尖。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气息。
“否则,老子拆了你这鸟店,拿你的老骨头去垫老子的刀!”
老者浑浊的眼睛抬了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近在咫尺的刀尖,又缓缓移向刀疤脸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他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刀刻斧凿一般。
“官爷,”老者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小老儿行医几十年,见过的血,闻过的伤病之气,怕是不比官爷少。这雨夜里,寒气入骨,血气不散,官爷追得急,难免一时错辨了方位气味,也是常情。小老儿这里只有药气,并无血气。官爷若不信,请自便搜查。只是这堂里多是些不值钱的草根树皮,还望官爷手下留情。”
“搜!”刀疤脸根本不屑于再听老者废话,猛地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
七八条黑影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瞬间散开,粗暴地撞开库房内一切挡路的物事。沉重的药柜被蛮力拉开,抽屉被整个抽出,里面的药材如同垃圾般被倾倒出来,洒落一地。党参、黄芪、甘草、陈皮……各种珍贵的、寻常的药材混着泥水,被践踏在肮脏的靴底。陶制的药罐被随意扫落,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药汁四溅流淌。整个库房顿时一片狼藉,浓郁的药香被粗暴地搅动,混合着雨水的腥气和暴徒身上散发的戾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刀疤脸本人则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库房深处。他仅存的右眼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影。最终,他的脚步停在老者刚才启动机关的那面墙壁前。墙壁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只是那一片区域的地面,似乎比其他地方稍显干净些,倾倒的药材也少一些。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血腥味似乎正从这里隐隐渗出,被刀疤脸野兽般的嗅觉捕捉到。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猛地转身,刀尖再次指向老者:“老东西,这墙后面是什么?嗯?”他一步步逼近,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老者提着灯,站在原地,身形在巨大的混乱和逼近的凶徒面前显得更加单薄。他看着满地狼藉的药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痛,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取代。
“官爷,”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后面……是熬制膏药的老灶间,烟熏火燎,腌臜得很,怕污了官爷的……”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不耐烦地厉声打断,猛地一脚踹向旁边的药柜。沉重的柜子晃了晃,上面几个抽屉被震得滑落下来,里面的药材哗啦啦倾泻一地。“打开!”
老者沉默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他没有动。
刀疤脸眼中最后一丝耐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暴虐杀意。“老狗,找死!”他狞笑着,手中的腰刀化作一道惨白的光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毫不留情地朝着老者的脖颈斜劈而下!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下了死手,要将这碍事的老东西当场格杀!
就在刀锋即将撕裂老者枯瘦脖颈的瞬间,老者佝偻的身形猛地动了!
那不是躲避,而是一种快得超越了视觉极限的爆发!他原本提着油灯的手闪电般向上一扬!灯油泼洒而出,并非泼向刀疤脸,而是泼向了空中摇曳的火苗!
“呼——!”泼出的灯油遇火即燃,瞬间化作一团炽烈的、人头大小的橘红色火球,带着灼人的热浪,猛地扑向刀疤脸的面门!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完全超出了刀疤脸的预料。他本能地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劈出的刀势不由得一滞,仅存的右眼被那骤然爆发的强光和灼热刺痛,下意识地偏头闭眼躲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立判的刹那!
老者另一只一直拢在袖中的枯手如毒蛇出洞般探出!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手中并无利刃,只有几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寒芒——那是几根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光泽的长针!
“嗤!嗤!嗤!”
细微到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刀疤脸只觉得喉头、心口、以及握刀的手腕处,同时传来几处微不可查的、仿佛被蚊虫叮咬般的刺痛。那刺痛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瞬间就被面门灼烧的剧痛所淹没。
“呃……”刀疤脸的动作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咯咯声。他劈下的刀悬在半空,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张因灼烧而扭曲的脸上,暴怒瞬间被一种无法置信的惊愕和死亡的灰败所取代。仅存的右眼死死瞪大,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依旧佝偻着背、面无表情的老者。
“噗通!”
沉重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砸在湿漉漉、沾满药屑的青石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那把狭长的腰刀“哐当”一声掉落在他手边。
这兔起鹘落的杀戮发生在呼吸之间!直到刀疤脸的尸体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其他几个正在疯狂打砸翻找的缉捕司悍卒才猛然惊觉。
“头儿!”有人发出惊骇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具倒下的尸体和尸体旁那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者身上。惊愕、恐惧、难以置信,最后化为被彻底激怒的疯狂杀意!
“老狗!你敢杀官差?!”一个悍卒目眦欲裂,狂吼着挥刀扑上。另一个反应极快,猛地摘下腰间的牛角哨,鼓足腮帮子就要吹响!
尖锐的哨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咻——”,便戛然而止!
老者身形如同鬼魅,在昏暗混乱的库房中留下难以捉摸的轨迹。他并未冲向吹哨者,而是猛地撞向身旁一个巨大的药柜。那药柜本就因之前的打砸摇摇欲坠,被老者这蕴含巧劲的一撞,轰然一声巨响,如同山倾般朝着那几个悍卒当头砸下!
“啊!”“躲开!”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炸响!沉重的木柜、无数装满药材的抽屉,劈头盖脸地砸落!药粉弥漫,碎木横飞!两个悍卒猝不及防,直接被砸倒在地,骨断筋折的咔嚓声清晰可闻,瞬间被淹没在药材和木头的废墟之下。
吹哨的悍卒和另一个同伴虽然侥幸躲开了倾倒的药柜,但也狼狈不堪。他们惊魂未定,眼前药粉弥漫,视线受阻。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老者动了。他的目标极其明确——那个刚刚吹响警哨的悍卒!老者的身影如同融入药粉的烟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人身后。枯瘦的手指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悍卒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腰刀脱手掉落。老者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快如疾风,狠狠戳在对方颈侧的大动脉上!
惨嚎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那悍卒双眼暴凸,如同离水的鱼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瘫倒。
仅剩的最后一名悍卒目睹这如同鬼魅屠戮般的情景,心胆俱裂!他刚刚躲开药柜,同伴就在他眼前瞬间毙命!恐惧瞬间压倒了凶性。他怪叫一声,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朝着大门方向亡命奔逃!
老者浑浊的目光锁定那个逃窜的背影,杀意冰冷。他脚尖一挑,地上那把属于刀疤脸的狭长腰刀被挑起,稳稳落入他枯瘦的手中。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老态。
他并未追击,只是手腕猛地一抖!
“嗡——!”
腰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色闪电,撕裂弥漫的药尘,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
“噗!”
利刃贯体的沉闷声响在混乱的库房中依然清晰可闻。
狂奔的悍卒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强大的惯性让他又踉跄了两步才轰然倒地。那把腰刀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刀尖从前胸透出,深深扎进他身前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他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蔓延开,与地上的雨水、药汁混合成一片暗红的泥泞。
库房内,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雨水疯狂敲打屋顶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浓烈的血腥味、刺鼻的药味、木头和尘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几处未熄灭的火苗在倾倒的药草堆上顽强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微响,映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一片狼藉。
老者佝偻着背,站在尸骸与废墟之间。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搏杀,耗尽了他这具衰老身体中最后积攒的气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虎口因为最后掷刀那一下而崩裂,鲜血正沿着指缝缓缓滴落,混入地上的污浊之中。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他用袖子掩住嘴,再拿开时,袖口上已染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喘息片刻,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面隐藏着密道的墙壁前。枯瘦的手指再次探入那个缝隙,扳动机关。
“喀啦啦……”墙壁无声滑开。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浓重的药味、土腥味。柳七娘的身影如同融于黑暗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手中短刃紧握,眼神警惕而锐利。她显然听到了外面所有的动静。
“人……都解决了?”柳七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
老者喘息着,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外面滂沱的雨幕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雨声扭曲的呼喝声:“哨……哨音……引来了……更多的狗……快……快走……后门……从……从胭脂河……水道……出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胸口的起伏,嘴角又溢出新的血丝。
柳七娘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情况的危急。她不再犹豫,转身朝密道深处低喝:“雷刚!背上人,走!”
雷刚魁梧的身影立刻从黑暗中显现,背上依旧驮着昏迷不醒的刘振川。他看了一眼门外惨烈的景象和摇摇欲坠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焦急:“老前辈,您……”
“走!”老者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即又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我……老骨头……自有去处……快走!莫要……莫要辜负……这条命!”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雷刚背上的刘振川,那目光沉重得如同山岳。
雷刚喉咙滚动了一下,狠狠一跺脚:“老前辈,保重!”不再犹豫,背着刘振川,一头扎进密道更深的黑暗中。
柳七娘深深地看了老者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她猛地抱拳,对着老者一揖到底,然后决然转身,身影也迅速消失在密道深处。
墙壁缓缓合拢,将外面的血腥、混乱和步步紧逼的杀机隔绝开来。
老者听着墙壁合拢的轻微摩擦声,又剧烈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块的浓痰。他扶着墙壁,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向库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用来引火的干枯艾草和松枝。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用力晃亮。
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
他看了一眼外面风雨飘摇的世界,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的药柜——那里面,曾是他一生的心血和寄托。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留恋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火折子落下。
干燥的艾草和松枝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迅速蔓延开来,攀上旁边的木架、药材……浓烟开始升腾,混杂着艾草燃烧的独特气味。
老者佝偻着背,不再看那升腾的火焰和浓烟,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库房唯一敞开的、通往雨夜的大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全身浇透。他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疲惫。远处,缉捕司增援的呼喝声和灯笼的火光在密集的雨幕中晃动,正朝着百草堂快速逼近。
老者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他不再停留,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蹒跚而孤独地,彻底融入了汴京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之中。
身后,百草堂库房的火光,正顽强地穿透雨幕,越烧越旺,如同一盏短暂而悲壮的灯。
黑暗,黏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和土腥气。密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雷刚魁梧的身躯背着刘振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后背不时蹭到粗糙潮湿的土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柳七娘断后,她像一只高度警觉的猫,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耳朵捕捉着身后密道深处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除了水滴从头顶土壁渗落的嘀嗒声,只有死寂。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带着水汽的光亮,还有隐约的流水声。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了许多。
“到了!”雷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密道的出口隐藏在一处废弃的临河石阶下方,被茂密的水草和坍塌的乱石巧妙地遮蔽着。外面正是暴涨的胭脂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败叶,在瓢泼大雨中汹涌奔腾,发出沉闷的咆哮。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像一片飘零的落叶,紧紧系在出口旁一根半浸在水中的石柱上,随着浪涛剧烈地起伏摇晃。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瞬间将三人再次淋透。雷刚小心翼翼地将背上依旧昏迷的刘振川放进狭窄的船舱。柳七娘则如同灵猿般跃上船尾,迅速解开缆绳,操起船桨。
“走!”她低喝一声,双桨猛地插入湍急的水流。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艰难地挣脱石柱的束缚,瞬间被浑浊汹涌的河水裹挟着,顺流冲入风雨飘摇的河道。岸上,缉捕司增援的火把光亮已经隐约可见,在雨幕中晃动,犬吠声被风雨和河水的咆哮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小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时而被高高抛起,时而狠狠砸落,仿佛随时会被这狂暴的河流撕成碎片。
雷刚死死护住船舱里毫无知觉的刘振川。柳七娘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毕露,奋力与激流搏斗,操控着小船在几处巨大的漩涡和浮木间险之又险地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当小船终于挣扎着冲过最危险的一段河道,拐入一条相对平缓狭窄的支流时,天色已微微透出些青灰色,但雨势丝毫未减。两岸是荒废的苇荡,在风雨中伏倒一片。
船舱里,刘振川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前是晃动的、湿漉漉的乌篷顶,身体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烙铁同时炙烤,又像是被沉入了冰窖,冷热交替的痛苦让他几乎再次昏厥。腿上的伤口传来钻心剜骨般的剧痛和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麻痒。
“呃……呃啊……”他痛苦地蜷缩起来,牙齿咯咯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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