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惊雷破阙(1/2)
臻多宝的手指,枯槁如冬日里的残枝,带着生命尽头最后一点微温,抬得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
它没有指向金殿外那可能藏着证据的虚无方向,也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的人证物证。那根微微颤抖的手指,艰难地、固执地,越过一片惊愕的目光和倒吸的冷气,直直地、不容置疑地戳向被数名铁甲力士死死压制在冰冷金砖上的赵泓!
赵泓浑身浴血,铁链加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可他的头颅始终高昂着,颈项绷出倔强的线条,如同被暴雨狂风击打却不肯折断的孤松。当那根垂死的手指穿透殿内凝固的空气指向他时,他布满血丝的眼瞳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利箭狠狠贯穿。
臻多宝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但赵泓看清了,那口型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将…军…信…他…”
每一个无声的音节都耗尽了他最后残存的生命力。话音未落,那只抬起的手臂,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颓然坠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臻多宝的头颅偏向一侧,脸上最后那点挣扎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死寂的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唯有胸膛间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证明他还未完全踏进鬼门关。璇玑夫人——或者说此刻那位伪装的神医——早已扑至他身边,手中银针快得化作一片虚影,精准地刺入他心脉周围的数处大穴,同时毫不犹豫地将一枚赤红如血、散发着奇异辛辣气息的丹药塞入他口中。那是百草堂以无数奇珍异草、甚至可能以性命为引炼制的“九死还魂丹”。药力入喉,臻多宝的身体猛地弓起,剧烈地抽搐,口中喷涌出更多腥臭的黑血。然而就在这濒死的痉挛中,他那双原本已然扩散、蒙上死亡阴影的瞳孔,竟奇迹般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异常锐利的光,如同残烛在熄灭前爆出的最后一点火星,死死地、充满托付地,定在赵泓身上,旋即彻底黯淡下去。
那无声的一指,那耗尽灵魂的四个字,在死寂的金殿里掀起了无声的惊雷!
所有目光,无论是高踞御座、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还是侍立阶下、神色莫测的亲王,抑或是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所有的视线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瞬间聚焦在赵泓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惊疑、震撼,以及一种被强行扭转的认知——赵泓,这个被枷锁禁锢、被定为待审罪囚的边将,在臻多宝以生命为代价的指认下,身份骤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他不再是等待审判的囚徒,而成了承载真相的唯一容器,成了黑暗深渊中唯一可能透出光亮的希望象征!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阶上的高俅,那张惯于在庙堂风云中保持雍容镇定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殿角落里剥落的金漆一般惨白。他宽大的紫袍袖口下,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细微的颤抖却再也无法掩饰。
“吼——!!!”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凄厉、如同濒死凶兽发出的咆哮,猛地撕裂了大殿死水般的寂静,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是赵泓!
他目睹了那根手指的坠落,看到了臻多宝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的熄灭。挚友那无声的托付,那以生命为代价的信任,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无情地烫穿了他连日来被酷刑、被囚禁、被冤屈所压抑的层层坚冰,直抵灵魂最深处!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属于边军统帅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滔天杀伐之气、还有为十万冤魂、为挚友讨还清白与血债的决绝意志,在这一刻,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全身虬结的肌肉在粗粝的囚服下疯狂贲张,皮肤下的青筋根根暴凸,如同一条条扭曲盘绕的怒龙,随时要破体而出!那束缚着他手腕脚踝的沉重精钢镣铐,在他骤然爆发的非人巨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濒临极限的呻吟!
嘎吱——嘎嘣!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如同丧钟,接连炸响!
砰!手腕处精钢打造的厚重扣环首先崩裂!碎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激射而出,吓得近处几名按押他的力士本能地缩头躲避!
砰!紧接着是脚踝!坚固的镣铐硬生生被他蛮横的力量从内部撑开、变形、最终彻底脱开束缚!
断裂的金属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碎片,四散飞溅,叮叮当当地打在周围力士的甲胄上,甚至擦过一名近臣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惊呼声、倒吸冷气声瞬间响成一片!那些刚刚还死死压制着他的力士,被这挣脱枷锁、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景象骇得连连后退,手中刀枪都险些拿捏不稳!
赵泓,挣脱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如同被压弯的劲弓骤然反弹!满身的血污——有旧伤崩裂涌出的,有刚刚挣扎时新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脚步因重伤和失血而虚浮不稳,踩在金砖上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然而,那挺拔如擎天之枪的身影,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眸,却散发出足以冻结空气的恐怖压迫感!他无视周围重新挺起、密密麻麻指向他身体的森寒刀枪,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轰!
脚下坚硬的、象征着皇家威严与永恒的金砖,竟在他这一步之下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的脚掌为中心,瞬间蔓延开去!
整个金殿,仿佛在他这一步之下,也随之震动!
他伸出鲜血淋漓、骨节粗大的右手,看也不看,猛地将食指塞入口中,狠狠一咬!皮肉撕裂,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瞬间涌出!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俯身,以血为墨,以碎裂的金砖为纸!
食指蘸着滚烫的、属于自己的热血,在布满裂痕的金色地砖上,龙飞凤舞,力透砖石!两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血字,如同战鼓擂响,如同刀剑劈砍,悍然呈现:
“证!”——那血淋淋的笔锋,带着千钧之力,直指臻多宝用生命引出的线索,直指那即将到来的如山铁证!是昭雪冤屈的号角!
“战!”——那最后一笔拖曳出的血痕,带着决绝的杀伐之气,是他对不公命运、对一切魑魅魍魉发出的终极宣战!是十万边军冤魂的咆哮,也是为挚友复仇的烈焰!
写罢,那染血的食指犹自滴着殷红。赵泓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沾满自己热血的金砖上。这一跪,并非向着御座上的皇权,而是跪给这朗朗乾坤间被蒙蔽的正气!跪给那塞外黄沙下堆积如山的十万忠骨!跪给刚刚为他燃尽生命之火的挚友臻多宝!
他豁然抬头,染血的食指如同淬血的利剑,带着无边的恨意与决然,直直刺向阶上面如死灰的高俅!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锈蚀的铁片在疯狂摩擦,每一个字却都带着穿透九霄、震碎人心的力量:
“高俅老贼!赵泓在此!以血为誓!今日若证吾清白……”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将那紫袍身影彻底焚毁,“必以尔项上人头!祭我边关十万忠魂!祭我挚友多宝!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身化齑粉!”
他染血的拳头重重捶在染血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战鼓最后的回音。他环视着这金碧辉煌又冰冷彻骨的大殿,目光扫过御座,扫过满朝文武,那嘶吼如同困龙最后的咆哮,在梁柱间猛烈回荡:
“陛下!诸公!请…鉴…证!”
这血誓,是战士用生命熔铸的诺言,是复仇者向深渊发出的战书,是绝望者对正义最后的、最悲壮的呐喊!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滚烫的血,带着原始而暴烈的力量,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将那金殿的浮华与虚伪撕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杀气,构成了最残酷也最震撼的暴力美学图景!
赵泓的血誓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落的惊雷,裹挟着无边杀意与冤魂的哭嚎,狠狠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灵魂深处!
高俅首当其冲!那嘶哑如刮骨的声音,那直刺心窝的血指,那“十万忠魂”、“挚友多宝”的字眼,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他身体剧烈一晃,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那张保养得宜、惯于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头咯咯作响,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向赵泓,指尖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瞬间涌上的、无法控制的恐慌!
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致,仿佛一块巨大的、无形的寒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支持赵泓的清流官员,早已热泪盈眶,有人紧握双拳,指节发白,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望向赵泓的目光充满了悲愤与崇敬。而高俅一党的党羽,则个个面无人色,眼神躲闪,冷汗浸透了他们华贵的官袍内衬,如同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之中,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就在这死寂紧绷到即将崩断的刹那——
咚!咚!咚!
沉重得如同巨灵神擂动战鼓的声音,猛地从紧闭的、厚重的朱漆金钉殿门外传来!那声音不是敲,而是撞!是血肉之躯绝望而疯狂地撞击着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门扉!
“陛下——!陛下啊——!!!” 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号哭穿透门板,如同无数冤魂在黄泉之下的尖啸,带着令人头皮炸裂的绝望和锥心刺骨的悲怆!
轰隆!
紧闭的殿门,那象征着无上威严、等闲不得擅开的门户,竟被一股源自地狱的蛮力撞开了一道豁口!刺眼的光线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涌入!
一个血人,如同从沸腾的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扑倒在豁口处的门槛上!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筋骨狰狞地暴露在外,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汩汩地涌出,将他身下的金砖迅速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仅存的右臂,以一种超越死亡的执拗力量,死死地、死死地抓着一个同样浸透了粘稠鲜血的、黄铜打造的军情急报密管!那铜管上雕刻的飞马图案已被血污糊住,却更显狰狞。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那张被血污和尘土完全覆盖、根本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
“陛下…八…八百里加急!雁…雁门关…破城前夜…守…守将王禀…绝笔血书…并…并…高俅通敌…铁证!高贼…卖国!!!”
“卖国”二字如同耗尽了他生命最后一点烛火,嘶喊声戛然而止。他抓握铜管的右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软倒下去,再无半点声息。那颗不屈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那只沉重的、沾满血迹的铜管,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出来,在死寂无声的大殿里,发出几声清脆又无比沉重的“当啷”声,一路滚过染血的金砖,最终停在了一片狼藉的殿中央。那声音,如同丧钟的余韵,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豁开的殿门外,景象更是令人心胆俱裂!
数名身着殿前司服饰的侍卫横七竖八地倒毙在地,鲜血从他们破碎的甲胄缝隙中汩汩流出,汇成小小的血泊。残肢断刃散落一地,浓烈的血腥味和厮杀后的惨烈气息扑面而来。仅剩的两三个身影,穿着不起眼的江湖劲装,浑身浴血,如同刚从血海里爬出的修罗。他们背靠着染血的殿门和廊柱,手中钢刀早已砍得卷刃崩口,兀自死死地护住那道豁口,眼神如同受伤的孤狼,凶狠决绝地逼视着外面更多围拢上来、却一时被这惨烈景象所慑的追兵!他们的脚下,是更多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浆!这是一场无声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惨烈搏杀,刚刚结束,余温尚存,死亡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这殿外无声的修罗场,为殿内滚落的铜管,做了最残酷、最血腥的注脚!
无论是边关信使以断臂残躯、以生命送达的军情密报和惊天指证,还是殿外那以血肉铺就、阻挡追兵的惨烈搏杀,都充满了最原始、最直观的暴力冲击!那是信息本身的绝对重量,以最惨烈的死亡作为送达的代价!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将“暴力美学”推到了令人窒息的巅峰!
“王禀…血书…通敌铁证…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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