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座飘摇(1/2)
大庆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高大殿柱投下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吞噬着光明,将御座高台之上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难以捉摸的晦暗之中。
宋理宗赵昀,这位大宋天子,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御座靠背,指尖却死死抠进了扶手上冰冷的鎏金龙首浮雕鳞片缝隙里,用力之深,几乎要将那坚硬的金属拗弯。指甲与金属刮擦,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架在烈火上反复炙烤的青白,眼睑下方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阴影,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胸膛起伏不定,仿佛正背负着千钧重担。
他不敢抬眼。不敢去看大殿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枢密副使赵泓。
就在几天前,他还曾为赵泓在荆襄前线浴血奋战、力挽狂澜的捷报而欣喜若狂,那份奏捷的文书上仿佛还带着前线将士的硝烟与热血。赵泓的名字,一度是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的一根梁柱。他了解赵泓的秉性,那是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对金虏的恨意刻在骨子里,这样的人……怎么会通敌?
荒谬!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可偏偏,那封墨迹淋漓的“通敌信”,此刻就静静躺在御案之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烤着他的理智。那笔迹……太像了。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挫,都熟悉得令人心头发寒,几乎就是赵泓亲笔所书!信中的内容更是“翔实”得可怕,连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军资转运路线、兵力部署薄弱点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直指赵泓与金国都元帅完颜宗翰麾下重臣的“勾结”!
“边功赫赫者,岂会通敌?”这个念头在赵昀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冲撞咆哮,带着巨大的、不愿相信的悲愤。
然而,高世安那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再次在他耳边尖锐地响起,瞬间压过了他内心的挣扎:“陛下!铁证如山呐!笔迹如刀,字字诛心!此獠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其心可诛!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社稷,以正国法!”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洪水的闸门。
“陛下!高枢密所言极是!赵泓此贼,狼子野心,蒙蔽圣听,其罪当诛!”
“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陛下!此等逆贼,留之必成巨患!请陛下速速决断,斩此国贼!”
高世安身后,黑压压一片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们,如同被同一个意志驱动的提线木偶,齐齐躬身,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带着狂热的、不容置疑的气势,凶狠地撞击着大殿的穹顶,又狠狠砸回地面,激起令人窒息的回响。他们的脸上,或义愤填膺,或痛心疾首,或杀气腾腾,汇成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滔天巨浪。这股力量,代表的不仅仅是高世安个人的意志,更是盘踞在大宋朝廷肌体深处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庞大势力,一张足以遮天蔽日的巨网!
在这片汹涌的声浪面前,赵泓试图辩解的怒吼,如同投入怒涛的石子,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陛下!此乃构陷!彻头彻尾的构陷!”赵泓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悲怆和无法宣泄的滔天怒火。他挺直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怒视着高世安,“高世安!你为一己私利,构陷忠良,你……”
“放肆!”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了他。说话的是高世安的心腹,御史中丞李庸,他跨出一步,指着赵泓的鼻子,“赵泓!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敢咆哮金殿,污蔑重臣?你这是藐视君上!陛下,赵泓如此狂悖,可见其通敌之心昭然若揭,请陛下立诛此獠!”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又是一片整齐划一的请诛之声,如同冰冷的铁幕,将赵泓彻底孤立在风暴的中心。他环顾四周,昔日同僚纷纷低头侧目,或冷漠,或畏惧,或幸灾乐祸。只有站在角落里的翰林学士承旨、年逾古稀的老臣张知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和无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悄然隐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赵泓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冰窟。他看到了那些躲闪的目光,听到了那声被淹没的叹息。他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诬告,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绞杀!高世安,这个老贼,为了扳倒他,为了继续把持朝政,竟不惜以国本为赌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剑,直刺向御座之上的帝王。那眼神里,有被污蔑的冤屈,有对背叛的愤怒,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陛下!您看到了吗?您真的相信吗?!
宋理宗赵昀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目光慌乱地扫过御案上那份沉甸甸的“罪证”,又扫过下面黑压压一片躬身请命的高党官员。那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重重压在他的心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忌惮赵泓的刚直,忌惮他在军中日渐高涨的威望,但此刻,他更忌惮眼前这汹涌的“民意”,更忌惮高世安那深不可测的势力,以及那势力背后可能掀起的、足以将他这个皇帝也一并吞噬的滔天巨浪。“谋逆”、“结党”……这些字眼一旦被高世安利用,扣在自己头上……赵昀不敢再想下去。
他素来优柔寡断的性格,在这巨大的政治漩涡中被无限放大。一边是刚立大功、性情刚烈、却可能尾大不掉的忠直之臣;另一边是盘踞朝堂多年、党羽遍布、此刻正群情汹汹逼宫的老牌权臣及其庞大的利益集团。无论倾向哪一边,似乎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不测。
就在他心神剧烈摇摆,几乎要被两股力量撕扯得崩溃之时,侍立在他身侧、一个眉眼低垂、面容白净的贴身内侍,不动声色地微微倾身,用只有赵昀能听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和暗示的细语,轻声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眼下群情激奋,若强压,恐生肘腋之患。不如……寻个稳妥的法子,两边都暂且按下,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既全了体面,也堵了悠悠之口……”
这细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道迷途中的微光,瞬间击中了赵昀心中最渴望的“稳妥”。他疲惫不堪的神经猛地抓住这根稻草——折中!对,折中!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先稳住!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那沉重的窒息感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病态的、对暂时平静的渴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又透着深深的无力。一直紧抠着龙鳞的手指终于松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抬了起来。
“肃——静——!”
一声嘶哑、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的喝令,如同闷雷滚过大殿。
瞬间,所有喧嚣戛然而止。高世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色迅速隐去,重新换上恭敬垂首的姿态。李庸等一众高党官员立刻噤声,躬身肃立。赵泓挺直的脊背微微晃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御座。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大庆殿,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等待着一把无形的铡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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