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锋裂夜(1/2)
夜色如墨,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临安城的上空,尤其将那座昔日煊赫一时的赵府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座府邸曾经是何等的辉煌,然而此刻,它却被皇城司的甲士们紧紧包围,水泄不通。
府门外,火把熊熊燃烧,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在湿冷的夜风里扭曲挣扎,仿佛是被囚禁的灵魂在痛苦地呻吟。那跳跃的火光将那些伫立在门前的身影拉得奇长无比,投射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高耸的院墙上,宛如来自地狱的狱卒,默默地宣告着这座府邸已被囚禁。
门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如同铅块。巡夜的甲士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他们的铁靴踏过冰冷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笃…笃…笃…,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们的心上,比丧钟更为令人窒息。
偌大的府邸此刻变得死寂一片,连虫鸣都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所噤声。只有那催命的脚步声,在幽深的庭院廊庑间往复巡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
书房内,一点孤灯如豆。烛火摇曳,在紧闭的窗棂上投下赵泓僵坐的身影。他身上绯色的公服未曾褪下,那象征五品以上官身的金鱼袋,却被主人弃如敝屣,胡乱地扔在紫檀木大案一角,黯淡无光。案前,赵泓的目光并未落在堆积的公文上,他所有的专注,都倾注在横陈于膝前的一柄古剑之上。
剑名“青釭”。剑身古朴,隐泛幽蓝,一道暗红的血槽从剑格处延伸至近尖,仿佛饮饱了无数异族的鲜血,凝成了亘古不化的凶戾。剑脊冰冷,触手生寒,指尖拂过那微凸的脊线,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像在擦拭潼川关城头那彻骨的霜雪与滚烫的污血。
记忆带着腥风扑面而来。耳畔是金人狼骑山呼海啸般的嚎叫,眼前是如林的长矛、翻卷的狼旗,还有那泼洒在城堞上的、战友未冷的血。每一次擦拭,都像是用记忆的砂石狠狠打磨着他体内那只名为“杀伐”的困兽。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者构陷的冰冷言语,同袍被牵连下狱的消息,自身被勒令禁足、形同囚徒的屈辱,此刻都成了浇在困兽心头的滚油!那油越烧越烈,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青釭剑身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映出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属于“侍郎大人”的理智,正在被狂燃的野火寸寸焚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握剑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随时要挣脱皮肤,将积郁的狂怒倾泻而出。
就在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至极限,即将崩断的刹那——
空气骤然凝固。一种源自尸山血海、刻入骨髓的本能猛地攫住了赵泓的心脏!并非声音,也非气味,而是一种纯粹、冰冷、带着铁锈腥甜的杀伐之气,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台之上!
“呜——嗤!”
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毫无征兆地穿透紧闭的窗纸!一道乌光如毒蛇般射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夺!”的一声闷响,深深扎进厚重的紫檀木书案,入木三分!箭尾兀自剧烈颤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余音。
是一支鸣镝!短小的弩箭尾部,紧紧缚着一小片染血的布条。刺目的猩红在白麻布上晕开,上面是用女子描眉的细黛,潦草、仓促、却力透布背地写着三个字:
“阁危,速援!”
璇玑!
赵泓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最后一丝理智,在认出那字迹的瞬间,被“阁危”二字彻底点燃、焚毁!皇权?禁足?天子的旨意?此刻,皆如一张浸水的薄纸,在滔天的杀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潼川关城头那面对如潮敌骑、背水一战的狂暴战意,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每一寸肌肉都在渴望着撕裂与粉碎!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咆哮,如同受伤的怒兽。赵泓长身暴起!动作之猛,带起的劲风瞬间扑灭了案上的烛火!黑暗中,唯有“青釭”出鞘的龙吟格外清越刺耳!冰冷的剑光一闪而没,被他反手紧握。
目标——书房门!
他根本不去开门!左脚在地面狠狠一跺,坚硬的金砖地面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借着这股狂暴的冲力,他整个人化作一尊发怒的青铜巨像,右腿灌注了千钧之力,如同攻城巨锤,狠狠踹向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
“轰——咔啦啦!!!”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赵府死寂的夜空!整座书房仿佛都随之震颤!那扇足以抵挡寻常刀劈斧砍的厚重花梨木门,在沛然莫御的巨力冲击下,门轴瞬间扭曲断裂,门板如同被巨灵神的手掌拍中,带着漫天飞舞的木屑碎块,向内轰然倒塌!
巨响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引爆了府内的压抑!
“什么人?!”“有变!”
门外廊下,六名皇城司甲士反应不可谓不快。为首队正,身着朱漆山文甲片缀成的精良步人甲,顿项护住脖颈,红缨范阳笠下的脸在骤然亮起的火把光芒中满是惊怒。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雪亮腰刀,刀尖直指破门而出的赵泓,厉声咆哮:“赵大人!圣命在身!止步!再动格杀勿论!”
其余五人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两名长枪手踏步上前,丈二红缨长枪带着破风声,毒蛇般一左一右直刺赵泓胸腹!枪尖寒光在火光下跳跃,封死了他前冲的空间。两名刀牌手紧随枪兵侧翼,沉重的包铁木盾(旁牌上绘着狰狞兽面)猛地前推,盾沿包铜的边缘在火光下闪着冷硬的幽光,如同两面移动的铁墙,意图合拢挤压!最后一名甲士紧握长刀,在后压阵,眼神锐利如鹰隼。
回答他们的,只有赵泓眼中彻底燃尽的疯狂和喉咙里滚动的低沉咆哮!他根本不看那明晃晃的枪尖,更不理会那厉声的警告!
轰!
他脚下发力,青砖应声碎裂!整个人如同被床弩射出的重矢,裹挟着破风之声,悍然撞入枪林盾阵之中!目标只有一个——冲出去!
青釭并未出刃!在赵泓手中,这柄曾饮尽金将之血的绝世凶器,此刻化身为一根沉重无比的钢鞭!剑身灌注了他全身狂暴的内力与战场上锤炼出的沛然巨力,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不是劈砍,而是以宽厚的剑脊,带着崩山裂石之势,狠狠横拍在当先刺来的两支枪杆中段!
“砰!咔嚓嚓——!”
精钢剑脊与硬木枪杆猛烈碰撞!沉闷的撞击声瞬间被刺耳的木材碎裂声淹没!那粗如儿臂、足以承受战阵冲击的硬木枪杆,在青釭剑脊的蛮横拍击下,如同脆弱的芦苇杆,应声炸裂!无数尖锐的木刺、碎屑,如同暴雨梨花般向四周激射!两名长枪兵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从枪杆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剧痛之下长枪脱手,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倒退,撞在身后同伴身上,发出痛呼和闷哼。
盾墙已至!两名刀牌手目睹长枪崩碎,惊骇之余更是凶性大发。两人同时怒吼,全身力量贯注于臂膀,那两面沉重的包铁兽面旁牌,如同发狂的蛮牛,挟着沉闷的风压,狠狠向中间的赵泓猛撞过来!盾面兽头木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要将他碾成肉泥!
赵泓眼中凶光暴射!左臂肌肉在绯色公服下贲张隆起,条条青筋如虬龙盘绕!他不退反进,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将青釭交于右手,左臂如一张拉满的铁胎弓,凝聚了全身的力道,毫无花哨地、硬生生地朝着左侧撞来的包铁木盾中心,一拳轰出!纯粹的肉体力量,对撼包铁的坚木!
“咚——!!!”
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炸开!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蒙皮战鼓之上!那包着厚铁皮的坚硬木盾,在赵泓这非人的一拳之下,盾面中央绘制的兽头木雕应声爆裂!无数木块铁屑飞溅!整个盾牌向内猛地塌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持盾的刀牌手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沿着盾牌、手臂狠狠撞进身体,手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剧痛钻心——臂骨脱臼!他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丈外的石阶上,翻滚着,再无声息。
右侧盾牌已到眼前!队正那柄雪亮的腰刀,也抓住这瞬息之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毒辣无比地斜劈向赵泓因出拳而露出的颈侧!刀光如匹练,杀意森然!
赵泓身体正处于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但他沙场百战的本能早已刻进骨髓!腰刀临颈的刹那,他上半身猛地一个不可思议的后仰铁板桥,刀锋带着寒气擦着他咽喉的皮肤掠过!同时,他左脚为轴,身体如同被狂风扯动的柳条,滴溜溜一个急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侧盾牌的猛撞,瞬间转到了队正的侧后方!
队正一刀劈空,重心微失,心头警兆狂鸣!他猛地扭身,却只看到赵泓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近在咫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带着风雷之势,狠狠抓住了他持刀的右手手腕!
“呃啊——!”队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赵泓内力狂吐!五指如同烧红的铁箍骤然收紧!
“咔嚓!”
清晰无比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队正持刀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瞬间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和护腕露了出来!腰刀当啷坠地。
剧痛尚未完全传递到大脑,赵泓的右膝已然提起!如同战场上撞破城门的冲车巨槌,凝聚着狂暴的杀意和全身的冲力,狠狠顶在队正腹部覆盖的精锻山文甲上!
“砰——噗嗤!”
沉闷如击败革的撞击声后,紧跟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那由一片片精铁锻造、朱漆覆盖的山文甲片,在赵泓这断金裂石的一膝之下,发出刺耳的哀鸣,瞬间向内塌陷、扭曲、崩裂!一个深坑清晰地印在了甲胄上!
“嗬…嗬…”队正双眼如同死鱼般猛地凸出眼眶,布满血丝,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绝望。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异抽气声,嘴巴大张,一股混杂着内脏碎块和浓稠血沫的污血狂喷而出,溅了赵泓半身!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从破门而出,到拍碎长枪、轰塌盾牌、折断手腕、膝顶毙敌,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地上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枪杆、扭曲碎裂的木盾、崩飞变形的山文甲片、还有那迅速在青砖石板上蔓延开来的、粘稠而暗红的血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
剩下的两名甲士,包括那名压阵的刀手,早已魂飞魄散!他们看着地上队正那扭曲塌陷的胸腹甲胄,看着同伴惨烈的死状,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手持青釭、宛如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身影,肝胆俱裂!握刀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双腿发软,别说上前阻拦,连站直都成了奢望。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们。
赵泓看也不看这些吓破了胆的废物,更无暇顾及身上沾染的黏腻血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瞬间锁定在拴在庭院角落马桩上的一匹雄健战马。那是他的坐骑“黑云”。
他大步流星冲去,脚步踏在血泊中,溅起朵朵暗红之花。青釭剑光一闪,粗韧的缰绳应声而断。他抓住马鞍前桥,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人已稳稳落在马鞍之上!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驾——!”
一声压抑着无尽焦灼与狂怒的断喝!双腿猛夹马腹!早已被庭院杀气惊得躁动不安的“黑云”长嘶一声,声裂夜空,四只包裹着蹄铁的碗口大蹄猛地刨动青石地面,迸射出点点火星!一人一马,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怒矢,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煞气,撞开洞开的赵府侧门,冲入了临安城死寂的夜色之中!
马蹄铁与青石板撞击,发出急促如鼓点、又沉重如闷雷的巨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在空旷无人的坊巷间疯狂回荡,碾碎了临安城表面那层虚假的安宁。
深夜的临安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宵禁的铁幕下呈现出诡异的割裂。御街主干道两侧,高悬的官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街衢的轮廓,却更衬得灯影之外深沉的黑暗,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口。而纵横交错的坊巷深处,则彻底沉入了无边的墨色,唯有远处偶尔飘来几声有气无力的更梆,间或夹杂着几声被马蹄声惊动的犬吠,更添几分凄惶与不安。巡城兵丁的关卡如同巨兽身上的骨刺,扼守着各条街巷的咽喉。步卒持枪执戟,骑兵控马待发,盔甲在稀薄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赵泓伏低身体,脸颊几乎贴在了“黑云”因剧烈奔跑而蒸腾着热气的鬃毛上。人与马在极致的速度与共同的愤怒、焦虑中仿佛熔铸成了一体,化作一柄纯粹为撕裂而生的凶刃,在狭窄的街巷间疯狂突进!两侧的屋舍、围墙模糊成一片片飞速倒退的暗影。劲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焚心的火焰!
“前方何人?!宵禁!速速下马受查!” 前方街口骤然亮起一片火光,伴随着一声底气十足的厉喝。
一小队巡城兵丁(约十人)显然被这雷鸣般的蹄声惊动,反应迅速。他们飞快地在街心布下了一排简易的拒马。那拒马由粗木钉成,顶端削尖,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一名小队长高举灯笼,映亮了他年轻却因紧张而绷紧的脸,再次高喊:“止步!下马!违令者射杀!”
回答他的,只有更加狂暴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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