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惊雷锚点(1/2)
夏日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是碧空如洗,蝉鸣聒噪,闷热凝滞得如同熬化的糖稀,黏糊糊地裹着人。赵泓刚将一碗温凉的药汁小心喂进臻多宝口中,用布巾拭去他唇边残留的褐色药渍,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薄胎瓷器。窗外,一丝风也无,树梢纹丝不动,空气沉甸甸地压着胸腔,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而无声的蒸笼里,酝酿着一场无从宣泄的闷火。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道刺目的白练撕裂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仿佛天穹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狰狞伤口,那光芒惨白、冰冷,带着审判般的无情,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一片死寂的亮堂。紧接着——
“轰隆——!!!”
不是沉闷的滚雷,而是直接炸响在头顶的爆裂!那声音粗暴、蛮横,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意志,狠狠撞在屋顶,震得梁柱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窗棂哗啦乱响,桌上的茶盏嗡嗡共鸣。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疯狂摇晃,要将这方寸之地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彻底捏碎!
“呃!”赵泓被这猝不及防的、几乎贴着耳膜炸开的巨响震得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左肩旧伤处那早已蛰伏的剧痛如同淬毒的钢针,瞬间穿透皮肉筋骨,沿着麻木的神经直刺入脑髓深处。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迸,手指痉挛般死死抠紧了光滑的紫檀木床沿,坚硬的木质几乎要嵌进指腹,指节瞬间失去血色,一片惨白。这痛楚不仅来自旧伤,更来自一种灭顶的、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预感——这惊雷,对臻多宝而言,无异于催命的符咒!
塌上的臻多宝,在雷声炸响的刹那,身体骤然绷成了一张拉满欲断的弓!他猛地睁大了双眼,瞳孔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被那声毁灭性的巨响彻底击碎、抽离。那里面没有光,没有焦距,没有一丝属于“臻多宝”的清明,只剩下无边无际、纯粹得令人窒息的黑暗深渊,瞬间将他吞噬。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撕裂了沉闷的空气,比方才的炸雷更令人心胆俱裂,仿佛是从九幽地狱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哀嚎。那不是清醒的呼喊,是灵魂被活生生撕开、被恐惧的巨兽啃噬时发出的、最原始的绝望悲鸣。臻多宝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弹起,又重重摔回床榻,随即开始剧烈的、完全失控的痉挛和翻滚。四肢疯狂地蹬踹、挥舞,带着惊人的力量,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夹杂着破碎不成调、却又字字泣血的嘶喊:“走开!别过来!杀!杀光他们!血……全是血!阿娘——!” 他的指甲在光滑的锦被上、在床沿坚硬的紫檀木上刮擦出刺耳尖锐的声响,留下道道深可见木质的白色深痕。混乱中,那胡乱挥舞的手臂带着一股绝望的蛮力,“嗤啦”一声,狠狠扫过正欲扑上前抱住他的赵泓的左侧小臂。尖锐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感传来,赵泓低头,三道深深的血痕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血珠迅速渗出、滚落,在月白的衣袖上洇开刺目的殷红。
“多宝!是我!赵泓!看着我!看着我!!” 赵泓忍着臂上火辣辣的剧痛和肩头旧伤钻心蚀骨的撕扯,声音嘶哑地吼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再次试图靠近,用整个身体去压制那失控的躯体,想将他紧紧箍在怀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隔开那无形的恐惧洪流。可此刻的臻多宝,彻底被梦魇和记忆的滔天巨浪淹没,化作了最原始、最暴烈的恐惧本身。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濒死困兽,对任何靠近的气息都只剩下最本能的、同归于尽般的攻击。他胡乱地抓挠、踢打,身体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惊人力量,猛地挣脱了赵泓因剧痛而稍显迟滞的钳制,滚下床榻!
“别碰我!滚开!滚!!” 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成人形,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地板上拼命爬行,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挥舞着滴血的刀锋和燃烧的箭矢在追赶,要将他拖回那片尸山血海的炼狱。他撞翻了沉重的乌木圆凳,踢飞了矮几上精致的青瓷茶具,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如同战场上催命的刀兵交击,更加剧了他彻底的崩溃。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进最深的、能将他彻底包裹吞噬、隔绝一切光与声的黑暗里。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间最深处那个堆放旧衣箱的逼仄角落,那里阴影最浓,尘埃最厚。他拼命地往里缩,用头去撞那冰冷坚硬的墙壁,发出沉闷而令人心碎的“咚咚”声,身体蜷缩成极小、极力想消失的一团,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口中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不成句的、混杂着童年记忆与战场噩梦的呓语:“死了……都死了……冷……好冷……骨头……踩断了……哥……”
赵泓的心,随着那一声声撞墙的闷响,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碎,每一次撞击都像撞在他的心尖上。左臂的抓伤火烧火燎,每一次牵动都带起一阵尖锐的痛楚,而左肩旧伤的剧痛与臻多宝此刻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仿佛产生了某种诡异而致命的共鸣,臻多宝每一次痉挛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紧绷欲断的神经上。他踉跄着扑到那个角落,不敢再强行触碰,只能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隔着一点绝望的距离,一遍又一遍,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压抑和一种濒临失控的恐慌而颤抖变形:“多宝……别怕……是我……泓哥……雷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看看我……是我……安全了……这里很安全……” 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汹涌而下的泪水,模糊了他布满血丝的视线,咸涩滚烫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唇角,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伸出手,指尖离那剧烈颤抖、蜷缩如受惊幼兽的躯体只有毫厘,却如同隔着天堑,不敢落下,生怕任何一丝触碰都会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呼唤,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间隙和臻多宝破碎绝望的呜咽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渺小,那么濒临崩溃。每一次窗外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都瞬间照亮角落深处臻多宝那张惨白扭曲、写满极致恐惧、如同溺水者般绝望窒息的脸,也照亮赵泓脸上同样灰败、痛苦、布满汗水和泪痕、濒临精神极限的绝望。
时间在剧烈的喘息、疯狂的呓语和无力的低唤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窗外的雷暴如同发怒的天神,将积蓄的毁灭力量疯狂地倾泻了许久,才带着不甘的余威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瓢泼大雨冲刷着屋檐和庭院,发出单调而冰冷、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哗声,将这夜的残酷深深烙印。
角落里的臻多宝,仿佛在耗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那无形的恐惧洪流后,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崩断。剧烈的痉挛渐渐平息,变成无法控制的细微抽搐,如同离水的鱼最后的挣扎。他不再撞墙,不再嘶吼,只是更深地、更深地将自己缩进那片狭窄肮脏的阴影里,像一块被彻底抽去生机、打回原形的顽石,只剩下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断断续续的呼吸。过度的惊恐和剧烈的生理消耗,已将他残存不多的生命力彻底榨干,将他推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深渊。
赵泓这才敢缓缓靠近,动作僵硬而谨慎,仿佛靠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碰即碎的琉璃幻影。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冰冷、汗湿、仍在无意识细微颤抖的身体从角落的阴影和尘埃里抱出来。入手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像一片随时会碎裂、随风飘散的枯叶。他将他重新安置在凌乱不堪、沾染了汗渍和零星血迹的床榻上,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极其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脖颈的黏腻,还有手上挣扎时沾染的灰尘和划破的血痕。每一下擦拭都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如同拂去价值连城却布满致命裂痕的古董上最细微的尘埃。做完这一切,他拉过尚算干净的丝被,轻轻盖到臻多宝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的下颌。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得如同打上死结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赵泓脱力般地、重重跌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左臂的抓伤在方才的动作间被牵扯,火辣辣地疼,伤口边缘红肿翻卷,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他低头,看着那三道皮肉翻卷、狰狞刺目的伤口,血已微微凝固,呈现出暗红的痂痕。左肩的旧伤并未因雷声停歇而平复,反而在方才的对抗、紧张和此刻脱力后的松懈中愈发嚣张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半边身体酸麻胀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在里面搅动。然而这些肉体上清晰尖锐的痛楚,此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蚊蚋叮咬。一种深不见底、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如同冰冷沉重的海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那是精神被反复蹂躏碾压、意志被逼到悬崖边缘、几乎粉身碎骨后的彻底虚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重若千钧。他无力地靠在冰冷坚硬的紫檀木床柱上,闭上眼,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如同拉满的硬弓,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他怕。
一种深入骨髓、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怕臻多宝下一次发作,那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弦会真的彻底崩断,碎成齑粉,再也无法拼凑回来,永远沉沦在那片恐惧的黑暗里。
他怕自己耗尽所有心血、燃尽所有意志,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微弱的、摇曳的生命之火在自己徒劳伸出的手中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无尽的悔恨。
他怕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对方难得清醒的脆弱时刻,自己低声承诺过的“以后”、“好起来的日子”,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注定破碎的奢望空谈。
他更怕自己……会在某个下一刻,某个臻多宝再次被恐惧吞噬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瞬间,也如这被雷暴撼动的屋脊般,轰然倒塌,精神彻底崩溃,再也撑不起头顶这一片摇摇欲坠的天。
这念头如同一条阴冷滑腻的毒蛇,骤然钻入脑海,噬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蛛网般的血丝,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不能再待在这里!再多看一眼那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多听一声那微弱如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他感觉自己也会被这无边的绝望和窒息感彻底吞噬,随之窒息而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脚踏上挣扎起来,踉跄着,如同醉酒般冲出房门,一头扎进了庭院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单薄的夏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僵硬的肌肉线条,刺骨的寒意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近乎自虐的清醒。他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任由密集冰冷的雨点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狠狠砸在脸上,带来麻木的刺痛。雨水混着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汹涌而出,无声无息,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耸动暴露了这无声的、山崩地裂般的崩溃。他张开嘴,想对着这无情的老天、对着这该死的命运嘶吼,想质问为何要将如此苦难加诸于一个本就破碎的灵魂,想咆哮出自己的愤怒与不甘。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被巨大的悲恸噎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濒死般的呜咽。他猛地一拳,凝聚了全身无处发泄的悲愤、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狠狠砸在旁边湿漉漉、粗糙斑驳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树皮碎裂飞溅,手背的皮肤瞬间被擦破,血丝混着冰冷的雨水蜿蜒流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裂开来的悲愤、铺天盖地的无助和冰冷的恐惧,在滂沱的雨水中疯狂地冲撞、咆哮、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雨声哗哗,冰冷无情,彻底盖住了一个守护者濒临绝境时无声的嘶吼与滚烫的泪。
这场惊雷带来的风暴,远不止于庭院中的瓢泼大雨和赵泓无声的崩溃。它在臻多宝本就脆弱不堪、如同风中残烛的身体里,掀起了更为致命、足以彻底吞噬他的滔天风暴。
当夜,臻多宝便开始发起了高烧。起初只是额头滚烫,触手灼人,赵泓用冰冷的井水浸透布巾,一遍遍敷在他的额上、颈侧,还能暂时压下去些许表面的热度。然而到了后半夜,那热度便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地心烈焰,轰然燎原,再也无法遏制。臻多宝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熊熊熔炉,皮肤灼烫得吓人,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度,脸颊却反常地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如同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尘翳。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血丝。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种破旧风箱般嘶哑刺耳的杂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似乎连吸入一口空气都变得无比艰难。汗水如同溪流般不断涌出,浸透了他身下厚厚的褥子,很快又被那惊人的体温蒸腾出潮湿闷热、带着病气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赵泓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眼窝深陷,如同两个幽深的黑洞,眸子里血丝密布,如同蛛网层层覆盖。他不停地更换着搭在臻多宝额头上被体温瞬间烘热的布巾,用微温的清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脖颈、腋下、掌心、脚心,试图用这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带走那可怕的高热。水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清澈的井水很快变得温热,又被他一次次浸入新的、刺骨的冰冷中。他握着臻多宝那只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掌心的手,那温度传递着一种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如同流沙般无法抓住的恐怖讯号。指尖下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牵动着赵泓紧绷欲断的心弦。
“太医!快请太医!” 赵泓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恐惧。
年迈的太医被从深夜的睡梦中紧急请来,一路匆匆,衣冠都未及整肃。在室内摇曳的、昏黄不定的烛光下,他为臻多宝诊脉。布满老人斑的手指搭在那滚烫纤细、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腕上许久,太医的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刻了数倍,沟壑纵横,写满了凝重。他翻开臻多宝毫无生气的眼睑查看瞳孔,又俯身仔细听了听那灼热急促、带着死亡气息的呼吸。最终,他沉重地收回手,仿佛那手腕有千钧之重,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得只剩下病人痛苦喘息和烛芯噼啪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如同丧钟的前奏。
“将军,”太医看向形容枯槁、眼含血丝的赵泓,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惊雷入心,神魄巨震,如遭重锤!惊厥伤神,高烧灼阴,已是耗竭崩坏之象。心脉……极其微弱,几不可察,气血枯涸,如油尽之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宣告最终判决般的沉重,“此番剧变,于常人已是夺命重创,于公子这般根基早毁、沉疴缠身之人……实乃雪上加霜,催命之符!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啊……若非将军日夜不离,以汤药强行吊命,以精诚之气相护……只怕……此刻已……” 后面的话他没忍心说出口,只是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铁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赵泓已然摇摇欲坠的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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